第63章不要怕，我要你
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她忽然抬起頭，目光與喬楚生相接：“可我今天發現，我還是會疼。我以為我已經不在乎了，可他一句“一家人”，我就——”她的手指撫上頸間的紗布，聲音低了下去，“我就又變回了那個攥著化掉的糖不肯鬆手的小女孩。”
喬楚生伸出手，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沈知微沒有抽開，反而微微收緊了手指。
“知微。”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鄭重，像是在法庭上宣讀一份不可撤銷的證詞，“我喬楚生這輩子，沒讀過多少書，不懂你們那些洋文和法條。但我知道，一個人要是連自己心裡想要什麼都守不住，那跟行屍走肉沒什麼兩樣。”
沈知微望著他，眼眶裡的霧氣終於凝成一滴淚，順著臉頰滑落。
“你爹不要你，那是他沒眼光。”喬楚生用拇指拭去那滴淚，指腹的薄繭蹭過她的皮膚，帶著槍繭特有的粗糲，“可我要。”
沈知微這輩子終於等到了別人堅定的選擇，這兩個字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她心臟最柔軟的地方。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任由淚水無聲地滾落。
“你知道我為什麼學法律嗎，因為我見過。這是保護那些弱小的人的最後一副鎧甲。”
“可我今天發現，我連自己的鎧甲都穿不好。”她苦笑一聲，“我教當事人如何保護自己，卻用最蠢的方式傷害自己。那個法國醫生說得對，割脖子太難看了。”
“不難看。”喬楚生忽然說。“沈知微永遠是上海灘最耀眼的律師。”
沈知微怔怔地望著他，眼淚還掛在腮邊，卻忽然笑了出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破涕為笑的狼狽，又有些無可奈何的溫柔：“喬楚生，你這個人——”她頓了頓，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你這個人怎麼什麼都能誇得出口？”
“我只誇你。”他答得理所當然，從茶几抽屜裡取出藥瓶，倒出兩粒白色藥片遞到她手心，“消炎藥，吃了。”
又拉過她的手，“現在你有怎麼打算？”
“不打算，我跟他說明白了，要麼我死，要麼他死心。”
“知微，”他叫她名字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你不用這樣。有我在——”
“拼了命，也會護住你。”
沈知微愣住了。
喬楚生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攤在手心——是一枚戒指，款式簡單，一圈細密的絞絲紋，嵌著一顆寶石。他在她面前單膝跪下，動作有些笨拙，軍褲的膝蓋處蹭上了灰。
“這是我去銀樓打的，”他說，聲音有些發緊，“寶石是遠渡重洋為你來的，雖然時間有些不對，但——”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但我還是想給你。”
沈知微看著那枚戒指，目光又轉向喬楚生的臉上，希望能從上面發現些什麼。
良久，就在喬楚生有些要退縮的時候，沈知微開口了，“喬探長，你知道這個行為代表什麼嗎？”
喬楚生抬起頭，目光坦蕩得像一面沒有遮掩的鏡子：“知道。”
“那你知道我沈知微這輩子眼裡揉不得沙子，更容不下半點勉強。你若今日跪在這裡是出於憐惜，出於愧疚，或是出於什麼江湖義氣——”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那便請起，我當沒這回事。”
喬楚生沒有動。他維持著那個笨拙的姿勢，仰面望著她，眼底有火光在跳動。
“沈知微，”他連名帶姓地叫她，像是在法庭上宣誓，“我喬楚生十三歲時在閘北碼頭扛過包，十五歲給白老大擋過刀，二十三歲才穿上這身警服。我見過的死人比活人還多，見過的虛情假意比真金白銀還多。”
他頓了頓，將戒指又往前遞了一寸，絞絲紋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喬楚生繼續說，聲音低下去，“你是康橋回來的大律師，我是刀口舔血的粗人；你是天上的月亮，我是陰溝裡的泥。可我這輩子頭一回，想要把一個人牢牢抓在手裡，不是因為憐惜，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
他忽然卡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話噎住，耳根泛起一層薄紅，“是因為我看見你，就覺得這亂糟糟的世道，好像還有點值得我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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