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這般不給葉公子面子，”沈德昌終於走到她身側，聲音壓得極低，“是打定主意要跟爹作對到底了？”
“沈先生言重了，我不過是按規矩辦事。律師與當事人之外的人私相授受，傳出去壞了名聲，對沈先生也不好。”
“還有，不要再試圖挑戰我的底線，我己經不再是可以任你拿捏的小丫頭了。”
沈德昌的臉色變了變，眼底閃過一絲陰鷙，卻很快被那副慈父的面具遮掩過去。他伸手想攬她的肩，被她側身避開。
“爹，這場父女情深的戲碼我早就演夠了，您要是還想認我這個女兒，那咱們以後井水不犯河水。您要是不想認，您就登報好了。正好我有個朋友是個記者，還能給您打個折。”
沈知微推開法庭的大門，陽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身後傳來葉明遠溫潤的嗓音：“沈小姐留步——”
她沒有停。
霞飛路上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沈知微的高跟鞋踩過落葉，發出細碎的斷裂聲。一輛黑色轎車緩緩跟上來，車窗搖下，露出喬楚生緊繃的側臉。
“上車。”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才發現路垚也在，正捧著一袋五香豆吃得津津有味。“知知，你剛才在裡頭可真威風，”他含混不清地說，“我都聽見記者討論你了。”
喬楚生側過頭看她：“葉明遠去找你了？”
“嗯。”沈知微揉了揉太陽穴，“還有我爹。”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路垚把五香豆袋子摺好，難得正經起來：“那葉公子看著人模狗樣的，我打聽過了，南京城裡想嫁他的姑娘能從夫子廟排到中山陵。你爹這是鐵了心要攀這門親。”
“我知道。”
“那你還——”
“至少讓他知道我的態度。”
沈知微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車窗外的梧桐樹影斑駁地掠過她的臉，像是某種無聲的嘲弄。她知道沈德昌不會就此罷休，思忖著下一步該如何應對。
“這幾日我爹很可能會找上白先生，還有路垚，你最近注意一點吧。”
路垚聽見這話手裡的五香豆袋子被捏得皺成一團，豆粒從裂口處漏出來，散落在座椅上。他張了張嘴，想說句玩笑話混過去，卻發現自己嗓子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喬楚生有些驚訝於她的敏銳度，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你是發現什麼了？”
“喬探長，我能在上海灘這種地方混得風生水起，自然有我的本事。而且，永遠不要小看任何一個想要掌控自己命運的女人。”
“知知，”路垚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澀意，“你……可不能不管我，你這次救我咱倆回頭就去拜把子，以後咱們就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妹。”
“你放心吧，就算是作為朋友，我也不可能眼睜睜看你被帶回北平的。況且，喬探長也離不開你啊。”
路垚愣了一下，隨即轉頭去看喬楚生的反應。後者正專注地盯著前方的路面，下頜線條繃得緊緊的，耳尖卻可疑地泛紅。
“喬探長，”沈知微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說是不是？”
喬楚生清了清嗓子：“路垚是我的好兄弟，況且我家老爺子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好兄弟”沈知微嘴裡唸叨著，腦袋也跟著一點一點的，臉上的笑意還未褪去，兩人都聽出了她話裡的意味深長。路垚撓了撓頭，正想再說些什麼，卻見沈知微己經歪在座椅上睡著了。這幾日為了葉瑛的案子，她幾乎沒合過眼，此刻法庭的喧囂散去，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呼吸漸漸平穩。
喬楚生看了她一眼，不動聲色地將車速放緩。路垚輕手輕腳地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想給她蓋上，卻被喬楚生一個眼神制止了。後者從座椅下方抽出一條薄毯，是喬楚生特意準備的的，帶著淡淡的菸草和皮革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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