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字的重量，沈知微聽懂了。
“葉公子，我跟我爹要說的事，不太方便有外人在場。”沈知微的目光轉向葉明遠，加重了外人這兩個字眼。
“沈小姐，不必將我推的這麼遠。”葉明遠站起身，金絲眼鏡後的眼睛依然彎著，卻沒了方才的溫潤。他整了整西裝前襟，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調整領帶的弧度：“沈小姐，畢竟咱們就快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沈知微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譏誚。抬眼首視著他的眼睛，嘴裡緩緩吐出三個字。
“許、雅、欣。”
葉明遠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葉公子你確實有點本事，沒查到這些之前，我還真以為你是個翩翩公子。她是誰，不用我過多介紹了吧。”
“堂堂的大學教授，與自己的學生糾纏不清，傳出去葉家的名聲怕是不太好聽。”突然沈知微好似想通什麼似的，“或許你父母己經知道了，所以你們家需要一個能撐起門面的兒媳婦？”
“不管事實真相到底如何，葉公子，我想你我之間還是不要戳破這層窗戶紙為好。”
葉明遠的指節在西裝前襟上收緊，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終於褪去了那層溫潤的偽裝。他盯著沈知微看了許久，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女人——不是作為沈德昌的女兒，不是作為他未來可能的妻子，而是作為一個真正勢均力敵的對手。
“沈律師好手段。”他最終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這些日子我倒是小瞧你了。”
“彼此彼此。”
沈知微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目光卻未從葉明遠臉上移開：“葉公子言重了，我一個小小律師別的沒有，但我的當事人倒是遍佈全國各地。”
這話裡的威脅不言而喻，此時的葉明遠再也坐不住了，在他卸下所有面具前匆匆告辭，“沈先生，葉某先告辭了。
沈德昌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看著葉明遠匆匆離去的背影，手中的茶杯重重擱在檀木几上，茶水濺出幾滴，在桌面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知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葉家是什麼門第，你這般羞辱葉公子，是想讓沈家在北平成為笑柄嗎？”
“沈家？”沈知微覺得有些可笑，她將手裡的檔案袋拆開，一份份地展開，“這份是你與南京政員的密函，這份是我哥在津門轉移的軍火賬目。”
沈德昌猛地站起身，藏青色的中山裝下襬帶翻了茶盞。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客廳裡炸開，他卻渾然不覺，幾步跨到沈知微面前，揚起的手掌懸在半空。
沈知微絲毫不怵，在她看來，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她仰著臉，目光清澈而冰冷，像冬日裡結了薄冰的湖面，映著沈德昌扭曲的面容。
“記得告訴我哥，把尾巴收拾好，否則不用他的政敵動手，自己就把自己給折騰沒了。”
沈德昌的手掌終究沒有落下。他盯著女兒的眼睛，在那裡面找不到一絲熟悉的怯懦，只有令他陌生的、近乎冷酷的清醒。懸在半空的手緩緩攥成拳，指節發出輕微的咔響。
“好，好得很。”他連說兩個好字，聲音裡帶著被激怒後的沙啞，“我沈德昌養出來的好女兒，如今學會拿刀對著自己人了。”
“自己人？”沈知微將檔案重新收攏，紙張邊緣在掌心劃出一道整齊的弧度，“爹，您教過我，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自己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您想用我的婚事換葉家在北方的鐵路經營權，”沈知微繼續道，語速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份合同條款，“葉家想用我的名聲掩蓋葉明遠那些見不得光的把柄。這場交易裡，唯獨沒有人問過我的價碼。”
“你的價碼？”沈德昌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蒼涼，“知微，你以為憑這幾張紙就能要挾我？你大哥在津門的事，我自有辦法擺平。至於南京那邊——”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你以為白啟禮能護你多久？民不與官鬥，他白老爺子再能耐，也不過是個青幫出身的老混混。”
“我從未指望任何人。”沈知微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一張燙金請柬，“三日後，南京監察院的陳專員抵達上海，主持江浙商會年度審計。這位陳專員，恰好是在康橋法律系的畢業生，恰好是我的師哥。我來上海也有他的一份功勞，這份請柬是他特意送來的。”
沈德昌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他當然知道那位陳專員的分量——去年天津鹽稅案，正是此人一手查辦，牽連出兩位部長級的高官。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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