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成群的親戚湧進來，寒暄聲、問好聲頓時填滿了整個正廳。沈青璉穿得一身珠光寶氣，攥著沈夫人的手噓寒問暖，眼睛卻斜斜瞟著沈知微和喬楚生，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喲，這就是知微吧？好幾年沒見了，真是越長越出息了，身邊這位就是……？”
話裡的試探明明白白，沈夫人臉上掛不住，剛要開口打岔，沈知微己經搶先站起身，落落大方對著眾人頷首：“三姑安好，各位長輩安好。這位是喬楚生，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探長，是我的未婚夫。”
話音落下，滿廳頓時炸開了小聲的議論，親戚們你看我我看你，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驚訝。沈老爺子氣得手都抖了，重重把茶盞往八仙桌上一放，“哐當”一聲震得茶水都濺了出來。
沈青璉就像得了某種指令一樣，立馬開口：“呦，知微啊。不是三姑說你，這婚姻大事還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個女孩子家自己在外面私自定親，傳出去別人要戳咱們沈家脊樑骨的！你說你找什麼樣的人不行，偏偏找個租界當差的探長，這身份說出去多不好聽啊。”
“三姑，咱們都多少年沒見面了，這上來就說這種話，怕是不太合適吧？況且，楚生就算是個探長又如何，那也是吃公家飯的，您那小兒子我怎麼記得前不久還從私行借了一大筆貸款，三姑您就一點不著急嗎？”沈知微語氣平和，卻句句紮在點子上，把沈青璉噎得一愣，臉上的笑都掛不住。
“你，你說什麼？”
“怎麼，您還不知道呢。我有個老同學是那傢俬行的業務經理，要不我替您打聽打聽？”
一句話精準戳中隱私短處，沈青璉臉上的脂粉都險些掛不住，瞬間惱羞成怒，拔高了聲調：“沈知微！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長輩閒談輪得到你句句頂撞？不過是幾句提點，你倒好，張口就翻自家親戚的爛賬，半點教養都沒有！”
她刻意拔高音量，就是要把“沈知微目無尊長、刻薄無情”的帽子死死扣下。
話音未落，上座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太爺便沉了臉，拄著紅木柺杖重重往地上一磕。
是沈家輩分最高的二老太爺，素來守舊古板，最講尊卑禮教，在族中極有威信。
“夠了。”老人目光沉沉壓向沈知微，語氣威嚴肅穆，帶著十足的審判感，“知微，你在外漂泊數年，果然心性野了，規矩也丟乾淨了。三姑是你長輩，好意勸你，縱使言語不妥，你也該虛心聽著，豈能當眾反唇譏諷、揭親眷短處？這就是你在國外學的所謂新道理？”
滿廳瞬間安靜。
所有親戚立刻順著老太爺的話附和，紛紛點頭議論。
“是啊，太不懂事了。”
“長輩再怎麼說也是為她好。”
“私自定親己經夠荒唐，如今還當眾頂撞老人，真是越活越回去。”
人群裡，一名面生的二叔伯抱著胳膊冷笑出聲：“說到底還是心氣高了，當了幾天洋場律師，賺了幾枚銀洋，就瞧不上家裡老規矩了。可女孩子家，再能掙、再能幹，終究是要嫁人落戶的。巡捕探長，說難聽點就是替洋人跑腿的差役，混跡三教九流，手上沾的都是兇案晦氣，哪裡配得上我們沈家嫡出大小姐？”
這話刻薄入骨，帶著濃濃的門第鄙夷。
沈夫人見狀，立刻順著臺階落井下石，眉眼冰冷：“你聽聽，你聽聽。全家長輩沒有一個認可你的選擇。知微，你趁早打消念頭，在外胡鬧我可以不計較，婚姻絕不能由著你胡來。明日明珠大婚，滿城權貴雲集，你帶著一個租界差役招搖過市，旁人只會笑話我們沈家無人、教女無方！”
層層壓力鋪天蓋地壓下來，一句句、一層層，非要逼她當眾低頭認錯、斬斷情分。
滿堂皆責難、西面皆圍剿，沈知微不慌不忙的喝下晾到三分熱的茶水，冷靜開口：“諸位長輩刁難我、責罰我無疑是覺得我給沈家蒙羞罷了。你們滿口理法道義無非就是看不上喬楚生的出身罷了。”
“可他，是我選的。所以，你們到底是看不上他還是看不上我這個沈家嫡女的身份呢？”
“三教九流最不缺的就是人力和資源。二老太爺，您說誰家沒有點齷齪帳呢？若真是要論起蒙羞，恐怕在座諸位還得排在我前面領罰呢。”
一句話落地，滿堂喧囂瞬間像被冰水澆滅，驟然死寂。
誰也沒想到，一向在沈家沉默隱忍、退讓有度的長房大小姐，今日竟這般鋒芒畢露，敢當眾撕開世家最體面的遮羞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