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坐上沈家的轎車,汽車穿過正陽門,駛入北平城內。
車窗外,灰牆灰瓦,飛簷錯落,衚衕縱橫交錯。街邊老樹枝椏光禿,屋簷積雪未消,偶爾看見提著鳥籠的少爺,裹著厚棉襖趕路的百姓,叫賣糖葫蘆的小販穿梭街頭。北平的風貌,和繁華喧囂的上海全然兩樣,古樸厚重,處處透著舊時代的規矩。
車子一路駛過繁華的大街,轉入僻靜的衚衕深處,硃紅大門高高的沈家府邸赫然出現在眼前。石獅子守在大門兩側,府門大開,門簷掛著喜慶的紅綢,處處都在為沈明珠的婚禮做籌備,僕役來來往往,一派忙碌。
汽車停下,剛跨下車門,便聽見院內傳來環佩叮噹。
沈明珠一身緋紅織錦小襖,下著繡金百褶裙,鬢邊簪著珍珠花飾,滿面春光地快步迎了出來。少女眉眼嬌俏,深得沈家上下寵愛,眼底滿是待嫁女兒的歡喜。看見沈知微,她臉上笑意亮了幾分,可視線落在沈知微身旁的喬楚生身上時,腳步微微一頓,神色多了幾分詫異。
“姐姐,你總算回來了。”沈明珠走上前,語氣帶著幾分嬌柔,目光不住打量喬生。
“明珠。”沈知微輕聲應道。
這時,沈老爺與沈夫人也從正廳走了出來。沈老爺面色肅穆,一身深色馬褂,滿臉大家長的威嚴;沈夫人穿著滾毛邊的旗袍,神色冷淡,看向沈知微的眼神談不上多親熱。
目光落到喬楚生身上,沈老爺眉頭當即蹙起。
出發之前沈知微只書信告知家中自己會回來參加婚禮,卻隻字未提會帶旁人同歸。沈家本就看重門第,喬楚生租界巡捕探長的身份,在這些舊式士紳眼中,算不得什麼體面家世。
“知微啊,你把喬探長帶來,也不提前知會一聲。就這樣貿貿然的,恐怕失了禮數啊。”
沈夫人臉色也不好看,掃了一眼沈知微,話裡帶著刺:“知微,家中只知你一人歸北平,婚禮在即,府中客房雖多,卻也沒有提前預備外男住處。”
言下之意,便是不歡迎喬楚生住進沈府。明面上講規矩,實則是變相的刁難。
沈明珠站在一旁,看看面色不快的父母,又看看神色平靜的姐姐,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
沈知微心頭一冷。果然,剛踏進沈家大門,難堪的局面便如約而至。
沈知微面上並未顯露出什麼,嘴上的話卻依舊擲地有聲:“喬楚生是我的男朋友,甚至以後會是沈家的女婿。我帶他回來,自然是要住在這裡。”
這番話說得坦然坦蕩,半點沒有怯意。沈老爺臉上的威嚴掛不住,手緊緊攥著馬褂下襬,顯然是動了氣:“你胡說八道什麼!一個女孩子家,當眾說這種話,成何體統!”
“胡說?爹,您貴人多忘事,恐怕是忘了咱們之前約定好的吧。”
此話一齣,滿室寂靜。沈老爺子就像是被掐住喉嚨的話頭,噎得半天說不出半個字,胸口不住起伏,好一會兒才擠出聲音:“來人,給二小姐和喬先生看茶。”
沈知微聽到這,嘴角泛起冷笑,卻也不再逼他,牽著喬楚生的手往門裡讓。沈夫人還想說什麼,被沈老爺狠狠掃了一眼,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只能黑著臉吩咐管家去收拾東邊跨院出來,給喬楚生安置。
喬楚生神色淡然,跟著進門,目光不動聲色把沈府佈局掃了一遍,暗暗記在心裡,沿路不少傭人僕婦偷著打量,他也渾然不在意,只牢牢護著沈知微身側,半步都沒有錯開。
入了正廳分賓主坐下,傭人奉上茶來,熱氣氤氳飄起,沈老爺緩過勁兒,端著茶盞開口,語氣依舊帶了幾分壓著的火氣:“既然人己經來了,就先安心住著參加婚禮,別的事,等婚禮辦完再說。”
“自然,我與楚生孰輕孰重還是明白的,只是這幾天的清淨日子還要全仰仗父親了。”
這話無疑是首接把沈老爺子架在火上烤,好在管家適時走進來稟告,“大少爺和少夫人,連同三姑奶奶一家己經到了。”
沈老爺聞言,只能暫時把和沈知微掰扯的心思壓下去,起身去招呼遠道來的客人。本家親戚早就聽說沈知微去上海做了律師,不聽父母管束,今日見她一進門就敢和沈老爺硬頂,還帶了個外男回府,一個個都按捺不住好奇心,跟著沈老爺往正廳這邊擠,想看看這位出格的大小姐到底是什麼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