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發濃重,窗外曠野一望無際,漫天落起細碎小雪,一片片撲打在車窗之上。
吃過東西,沈知微睡意淡了,便靠在喬楚生身側。小几上攤開那疊煙土案卷宗,喬楚生藉著車廂吊燈昏黃的光,低聲和她聊起案子。
“上海查到的線索,煙土源頭隱隱指向北方,只是還沒有確鑿證據。此番去北平,我也打算順便打探一二,兩邊一併查。”
沈知微凝神聽著,指尖點在卷宗上一處人名:“這個人,我在北平略有耳聞,是做南北貨行的商人,明面上經營綢緞茶葉,暗地裡手上不乾淨。若是煙土北上,他這條路子極有可能用上。”
喬楚生側過頭看她,眼底帶著讚許:“有你幫忙,倒是省去我不少功夫。”
他說話時呼吸溫熱,落在她的鬢邊。沈知微臉頰微微一熱,微微避開,望向窗外沉沉風雪。
“只是眼下首要還是沈明珠的婚禮。家事未了,不宜節外生枝。”
“我分得清輕重。”喬楚生合上卷宗,伸手握住她的手,“沈家的事優先,案子我暗中查,絕不把風波引到婚禮上。但若是沈家藉著婚事為難你,我不會退讓半分。”
火車哐當向前奔行,穿過沉沉黑夜。
後半夜,車廂裡大半旅客都己安歇,過道安安靜靜,只有車輪永不停歇的撞擊聲。喬楚生讓沈知微睡內側臥榻,自己則和衣靠在外側的軟椅上,淺寐休憩,不敢真正熟睡,一有風吹草動便能立刻清醒。
沈知微躺在榻上,隔著微弱燈光望著他疲憊卻依舊警醒的側臉,心底安定。
孤身北歸的忐忑不安,在這個人的陪伴下,一點點消散。
不知又行駛多久,天際東方,緩緩透出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雪停了。
黎明破曉,窗外的景緻徹底換了模樣。不再是江南的溫潤,是北平城外遼闊蕭瑟的平原,遠處隱約可以望見城牆灰黑色輪廓,層層疊疊,巍峨厚重。
列車廣播傳來列車員的聲音,隔著門板隱約傳來:“各位旅客,前方即將抵達終點——北平正陽門車站,請各位準備行李,等候下車。”
沈知微猛地睜開雙眼,坐起身來。
北平,到了。
汽笛一聲長鳴,厚重的蒸汽團團漫開,列車重重一震,徹底停穩在正陽門車站。
站臺上人潮湧動,北風捲著殘雪呼嘯而過,冷得砭人肌骨。灰磚築就的站臺高大寬闊,洋式路燈立在兩側,往來接站的人力車伕、挑行李的腳伕、西裝革履的官宦家眷混雜一處,北平特有的凜冽氣息隔著車窗撲面而來。
喬楚生先起身,將大衣穿戴整齊,又拿起那件厚呢斗篷,伸手替沈知微攏好,把領口立起擋住寒風:“外面風硬,裹嚴實。”
沈知微理了理衣襟,心底不由微微收緊。闊別數年,再度踏回故土,沒有半分歸鄉的欣喜,只剩沉甸甸的壓力。此行是為妹妹沈明珠大婚,可等待她的,是沈家舊式家族裡數不清的規矩、打量與是非。
喬楚生拎起兩隻行李箱,一手穩穩牽住她的手腕,推開包間的門。過道里旅客絡繹不絕,兩人隨著人流緩緩往出站口走。
剛踏出車廂,凜冽北風迎面撲來,吹得鬢髮紛飛。沈知微眯起眼,抬眼便看見出站口處,沈家的人果然己經來了。
幾輛黑色的私家汽車停在站臺邊上,沈家管家一身灰布錦緞長袍,身後跟著兩名僕婦,正伸著脖子在人群裡張望。管家一眼認出沈知微,連忙快步迎上來,臉上堆著客套疏離的笑意。
“大小姐,可算把您盼回來了。老爺夫人在家早己等候多時。”管家的目光不動聲色掃過一旁的喬楚生,眼底掠過一絲打量,卻不敢多問,只躬身行禮,“車子備好了,先回沈府。”
沈知微淡淡頷首:“有勞。”
喬楚生不動聲色將沈知微往自己身側護了半步,從容對著管家微微頷首,沒有多言,卻周身自帶一股懾人的氣場。管家閱人無數,一眼看得出此人絕非尋常人物,心中暗自揣度,卻不敢當眾發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