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道上傳來列車員走動的腳步聲，偶爾有其他乘客談笑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火車一路疾馳，日頭慢慢西斜，橘紅色落日鋪灑在白雪曠野上，把整片大地染成暖金。
喬楚生怕她久坐乏累，起身將臥榻鋪好，厚實的毛毯一層層掀開：“你先歇一會兒，路途還遠，夜裡還要走大半。有什麼動靜我醒著，不會出事。”
沈知微沒有推辭，躺到軟榻上，身上蓋好毛毯，卻沒有立刻闔眼，側過頭望著坐在一旁的喬楚生。他靠在椅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腰間槍套，目光落在窗外落日，神色沉靜，一邊還要留心隔間內外的動靜，半點不敢鬆懈。
“你也歇歇，不用一首緊繃著。”沈知微輕聲道。
“我沒事。”喬楚生回頭，對著她柔和一笑，“做巡捕這麼多年，早就習慣少睡。你睡，我守著。”
夜色一點點漫上來，窗外徹底沉為墨藍色，零星村落燈火，像散落在雪原上的點點星辰。車廂內暖爐依舊溫熱，火車“哐當哐當”的節律，像一道安穩的背景音。
半夢半醒間，沈知微感覺到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攏了攏她滑落的毛毯。她微微掀開眼皮，看見喬楚生坐在榻邊，藉著隔間微弱燈光，正翻看從上海帶來的卷宗，煙土案的線索他沒有完全放下，趁著趕路的間隙，悄悄梳理。
沈知微靜靜看著他，心底一片安穩。
前路是北平沈家錯綜複雜的人情風波，風雪迢迢，可這一路北上，不再是她孤身一人。
不知行駛了多久，列車員敲了敲包間木門，恭敬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先生，女士，前面馬上就要停靠天津站，稍作停靠，之後再一路開往北平。”
喬楚生合上卷宗，抬眼看向己經半睡熟的沈知微，放輕動作，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向外望去。夜色裡，天津站的燈火遙遙在望，蒸汽升騰，人聲隱隱約約傳來。
離北平，越來越近了。
列車緩緩減速，車輪摩擦鐵軌發出綿長刺耳的剎車聲響，龐大的車體重重震顫幾下，終於停靠在天津站臺。
窗外人聲喧譁，小販的吆喝、旅客的呼喊、搬運工扛著行李的號子混在一起，穿過縫隙鑽進包間。站臺上煤油燈一排排亮著，昏黃的光暈照在皚皚積雪上，寒氣彷彿隔著玻璃窗都能透進來。
沈知微被晃動驚醒，睫羽輕輕顫了顫，從毛毯下睜開眼，眼底還帶著剛睡醒的朦朧。
“到天津了？”她坐起身，抬手理了理微亂的鬢髮。
喬楚生把卷宗收攏扣好放在小几角落，伸手遞過她的呢子外袍：“停二十分鐘，會有人上下車，你裹好衣裳，別吹著冷風。我下去買些熱吃食，車上的餐食寡淡，吃不慣。”
沈知微拉住他的袖口：“外面冷，別跑太遠。”
“曉得。”喬楚生淺淺笑了笑，把那條羊毛圍巾仔細圍牢，推門走了出去。
包間門合上，車廂裡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暖爐噼啪輕響，還有站臺外紛亂的動靜。沈知微走到窗邊，抹開玻璃上厚厚的白霧，向外張望。站臺上人頭攢動，往來旅客行色匆匆，有穿著體面長袍的商賈，也有裹著破舊棉襖、扛著鋪蓋卷的普通人，三等車廂那邊更是擁擠不堪。
她望著這番景象，思緒不由得飄回沈家。北平沈家是舊式世家，規矩繁冗，重門第臉面。妹妹沈明珠的婚事，是家中最要緊之事，此番大婚，城中名流多半要赴宴道賀。自己這個脫離家族、在上海做律師的女兒突然攜人歸來，定然要掀起不少閒話。
正暗自思忖，包間門外傳來腳步聲，卻不是喬楚生，有人輕輕叩了兩下木門。
“請問，這裡有空位嗎？過道那邊實在擠得厲害。”門外是女子溫婉的嗓音。
沈知微略感詫異，一等包間皆是購票專屬，極少有人貿然敲門。她遲疑一瞬，抬手拉開房門。
門外站著一位穿月白旗袍的女子，披著裘毛坎肩，眉眼斯文，身後跟著拎行李箱的傭人。看見開門的沈知微，對方也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包間內己有女客。
“抱歉，是我唐突。”女子微微頷首致歉，“前面車廂暖氣壞了，凍得實在難熬，我本想問問列車員，看能否臨時調換隔間。”
“沒關係。”沈知微禮貌回禮，目光掃過對方車票，確實是一等座，只是並非同一個包間，“不過我的同伴出去了，很快回來，怕是不方便外人進來。”
女子也識趣，淺淺一笑便不再多言，略一欠身便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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