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路垚就拎著一兜子路上吃的零嘴等在了火車站,白幼寧也跟著過來湊熱鬧,塞給沈知微一大包自己寫的稿子,笑著說等她回來就能寫一篇北平婚禮的專訪,正好登在申報上。
檢票鈴聲響起,喬楚生拎著行李牽過沈知微的手,衝站臺上的兩人揮了揮手,踩著點走進了車廂。蒸汽火車鳴著笛緩緩開動,隔著車窗能看見沈知微靠在喬楚生肩上,窗外的雪景一點點向後退去,朝著北方的方向開去。
路垚把手裡剩下的糖炒栗子殼丟進垃圾桶,搓了搓凍紅的手,衝白幼寧擠擠眼睛:“走了走了,白大記者,今天我帶你去吃新開的那家蘇式糕點,算我請客。”
白幼寧笑著應了,兩個人踩著積雪,說說笑笑地沿著馬路往街市中心走去,上海的年關越來越近,街邊己經掛起了紅紅的燈籠,叫賣聲裹著冷風飄得老遠,新的故事,也正在冰天雪地裡,慢慢掀開溫熱的一角。
火車上
蒸汽裹挾著煤煙順著車窗縫隙絲絲縷縷滲進來,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規律沉悶的“哐當、哐當”,一路向北。
喬楚生買的是一等包間,小小的隔間裡擺著兩張軟席臥榻,中間隔一張胡桃木小几,車窗厚重,隔絕了大半外面的寒風。車廂燒著暖爐,烘得一室融融暖意,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沈知微脫下外頭厚重的呢子大衣,隨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指尖貼在微涼的玻璃窗上,輕輕抹開一片霧,向外望去。原野覆著一層薄雪,枯褐的樹木一排排飛速向後掠去,田埂、村落都裹在素白,天地間一派蒼茫蕭索。
“冷不冷?”喬楚生把方才上車時列車員送來的熱茶水推到她面前,伸手試了試隔間暖爐的溫度,確認足夠暖和,才在她身旁坐下。他一身深色長衫,肩頭還沾著站臺上落的細雪,此刻己經慢慢融化,暈開一小片深色溼痕。
沈知微端起青瓷茶杯,指尖被溫熱杯壁焐得舒展,輕輕搖了搖頭:“包間裡暖和得很,比站臺上舒服多了。就是這一路往北,只怕越走越冷,也不知道北平現下雪下得大不大。”
“再冷也有我。”喬楚生淡淡一句,伸手把方才沈知微送他那條羊毛圍巾解下來,疊整齊放在手邊,目光落在小几上路垚塞過來的那包零嘴,花生、蜜餞、糖糕堆得滿滿當當,不由得輕笑一聲,“路垚倒是有心,給備了這麼多吃的,就是怕我們路上餓著。”
沈知微忍不住彎唇:“他哪裡是有心,是惦記著北平的茯苓夾餅,就等著我們回去給他捎。”
車輪隆隆作響,列車偶爾顛簸搖晃,隔間裡燈光柔和。一路從江南往華北走,窗外的景色漸漸褪去上海的溫潤,白雪越來越厚。
沈知微安靜坐了片刻,臉上淡淡的笑意慢慢斂去,眼神望向窗外飛馳而過的雪原,神色微微沉下來。此番回北平,名義上是參加妹妹的婚禮,實則要面對沈家一眾長輩親戚,那些盤根錯節的人情糾葛,往日里那些冷眼與算計,一樁樁都擺在前頭。
喬楚生看她默然,便懂了她心底的顧慮,微微側身,輕輕握住她放在膝頭的手。掌心寬厚溫熱,穩穩裹住她微涼的指尖。
“在想沈家的事?”他聲音壓得很低,不吵外面過道來往旅客。
沈知微回過神,輕輕嘆了口氣:“嗯。我這個妹妹自小就深得家裡長輩偏愛,這場婚事又是沈家精心攀的門第,所有人都盼著這場婚禮風風光光。我這個離家許久、在外做律師的女兒突然回去,少不了要被旁人嚼舌根。”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淡涼:“從前在家,但凡我有半分不合他們心意,便是百般責難。如今我回來,他們表面上會維持體面,背地裡未必不會旁敲側擊,想拿捏我,想讓我回沈家受他們擺佈。”
“擺佈不到你頭上。”喬楚生語氣篤定,眉眼間帶著巡捕探長獨有的凌厲,“我跟著你回去,不是做客。真要是有人敢陰陽怪氣為難你,不用你開口,我來應付。我不跟沈家講虛禮,但也絕不會叫你受半分委屈。”
沈知微轉頭看他,隔間暖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那份強硬之下,全是真切的護持。心頭一鬆,連日來壓在心底的忐忑,消散大半。她微微往他肩頭靠過去,長髮輕輕蹭過他的衣襟。
“有你這句話,我就安心大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