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自己闊別多年的小院,沈知微心中百感交集。
沈府主院喧囂未歇,賓客寒暄、僕從奔走。
唯獨這僻靜小院落,藏在府邸西側角落,隔了重重回廊花木,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這是她年少時獨居的院落,也是沈家最不起眼的一處偏院。幼時父母偏愛乖巧軟糯的明珠,兄長事事以家族顏面為先,無人顧她喜惡,無人問她冷暖,漫長年少歲月,大半光陰都是在這裡獨自度過。
春看庭前花落,冬守窗畔風雪,無人相伴,無人牽掛,久而久之,便養成了她沉靜自持、遇事不卑不亢的性子。
數年未曾歸來,小院依舊是舊日模樣。青磚地面落著薄薄一層殘雪,牆角幾株臘梅枝椏疏冷,未到花期,只剩枯瘦枝幹立在寒風裡。窗欞木漆微微褪色,簷下的銅鈴積了薄塵,風過無聲,安靜得能聽見自己淺淺的呼吸。
夜風吹散簷角殘雪,小院剛落得片刻清淨,門外便傳來輕細的叩門聲。
是府裡伺候內院的小丫鬟,垂著眉眼,規規矩矩立在廊下,語氣帶著幾分奉命傳話的刻板:“大小姐,老爺夫人吩咐,明日上午周家二公子會親自登門送大婚賀禮。周家是明珠小姐的親家世交,禮數最重,特意囑咐您,明日務必收拾妥當,陪同喬先生一道去前廳迎客、作陪見禮。”
沈知微垂在身側的指尖輕輕蜷了蜷,面上卻不露半分波瀾,只淡淡頷首:“知曉了,我明日準時過去。”
丫鬟得了答覆,不敢多留,屈膝行禮後便轉身退入夜色,步履匆匆,顯然是還要回去向老爺夫人覆命。
沈知微思緒飛揚,周家。那個人與她也算是有點子緣分,只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往事像一層薄薄的灰塵蒙在心底,輕輕一碰便泛起漣漪,她壓下心頭那點複雜的悵然,收回紛亂的神思。
第二日,天光剛亮,府裡己經處處響動,處處是為沈明珠大婚忙碌的人影。沈知微收拾妥當,一身剪裁得體的月白旗袍,外搭一件素色滾邊短襖,沉靜雅緻,不多一分張揚,卻自有氣度。剛踏出小院,便看見喬楚生立在廊下。
他換下了平日裡那身板正嚴肅的西裝,一身藏青色暗紋織錦馬褂,內搭月白長衫,腰際鬆鬆繫著暗絲絛帶。褪去租界探長的凌厲銳氣,眉眼沉斂,身形挺拔,竟真有幾分北平世家貴族少爺的溫潤風範。
沈知微腳步微微一頓,眼底掠過幾分訝異,隨即漾開淺淺笑意,走上前去,語氣帶著幾分打趣的調侃:“喬探長這身馬褂,又是從何處借來的?。”
喬楚生哪裡會看不出她眼裡藏不住的笑意,眉梢微微一挑,伸手理了理衣襟的盤扣,低低笑出聲,嗓音壓得很輕:“是路垚讓我準備的,他說這些世家人物最不喜那些洋東西,這樣穿不會落下話柄。”
他往前湊近半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底的戲謔化作幾分柔和:“怎麼,看著倒像那麼一回事?莫不是,被我這身打扮唬住了?”
沈知微聽到他的話,眼裡的笑意逐漸散去,隨之而來的是心疼,和一股道不清說不明的委屈,“跟我來北平這一趟,實在是委屈你了,好臉沒得幾個,反而處處受氣。”
“說什麼傻話呢,是我心疼你。這麼些年在這種環境下長大,受得委屈怕是說上三天三夜都說不完,是我不好,若是能早點認識你,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傷害。”
鼻尖微微發酸,沈知微垂了垂眼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溼意,聲音輕輕發顫:“都過去了。我早就習慣了。”
“沒有過去。”他聲音壓得極低,篤定又鄭重,字字皆是真心,“你受過的所有委屈、熬過的所有孤苦、忍過的所有刁難,我都替你記得。從現在起,不用習慣,不用隱忍,不用獨自扛著。”
“以前沒人護你,是我來晚了。往後有我。”
沈知微緩緩抬眸,眼底淺淺氤氳著一層水光,卻笑著搖頭,眉眼溫柔:“你本是自在的人,在上海隨心所欲,何等瀟灑。偏偏陪我回這規矩森嚴、人情涼薄的沈家,被人輕賤出身、當眾折辱、處處算計,連穿衣打扮都要步步謹慎,還要受這些無端閒氣。”
“我看著你被他們句句鄙夷,心裡不好受。”
她堂堂沈家嫡女,尚且在這深宅困了半生,更何況是本可置身事外、坦蕩自在的他。
喬楚生低笑一聲,眼底溫柔繾綣,牢牢鎖住她的眉眼,語氣認真而篤定:“瀟灑自在,不及你分毫。”
沈知微心頭所有的寒涼、鬱結、委屈,盡數被這幾句溫柔剖白熨帖得乾乾淨淨。她輕輕抬手,悄悄攥住他袖口一角布料,是嶄新馬褂細膩的織錦觸感,是他為了護她體面,特意換來的周全。
“那今日,便勞煩喬少爺,陪我演完這場世家應酬戲。”她彎起眉眼,褪去所有沉鬱,漾開一抹清甜溫柔的笑。
喬楚生望著她明媚的笑意,眼底柔光盛滿,抬手輕輕覆在她攥著袖口的手背上,穩穩扣住:“樂意至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