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南津鎮沉浸在一片深沉的寂靜中。白日里的喧囂早已散盡,唯餘江風掠過屋嵴的嗚咽與遠處沔水永不疲倦的濤聲。月色被濃雲遮蔽,天地間一片墨黑,只有零星幾家窗戶透出昏黃的燈火,更添幾分夜的深邃。
渡口方向,大部分船隻都熄了燈火,隨著水波輕輕起伏,如同沉睡的巨獸。“順風號”泊在離主棧橋稍遠的一處僻靜泊位,隨著水流輕輕晃動,船上漆黑一片,不見半點光亮,也無人聲,彷彿船上的人都已沉沉睡去。
碼頭岸上,幾盞氣死風燈掛在木樁上,在夜風中搖晃,投下慘澹而晃動的光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更夫敲著梆子,拖著悠長的調子走過:“天乾物燥——小心火燭——”,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鎮子深處。
距離“順風號”泊位約二十丈外的一片廢棄貨堆陰影中,三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靜靜潛伏。正是李元芳與兩名他親自挑選的精銳親衛——趙虎和孫豹。三人皆換上了深色的夜行衣靠,面罩黑巾,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大人,船上已無燈火超過一個時辰,也未見人影活動。此刻應是船上人睡得最沉的時候。”趙虎壓低聲音道,他擅長追蹤潛伏,觀察細緻。
“泊位附近水域平靜,未見其他船隻靠近或異常動靜。”孫豹補充道,他水性極佳,對水上環境敏感。
李元芳微微頷首,目光如電,仔細掃視著“順風號”及周圍環境。這艘船比一般渡船稍大,船身吃水線附近長滿了青苔,顯示其使用年久。船頭船尾各有一個簡易的艙室,中間是敞開的客艙。從白日觀察看,底艙入口在船尾艙室後方,有木板蓋著。
“按計劃行動。趙虎,你留在岸上警戒,注意碼頭兩端及水面動靜,若有異常,以三聲鷓鴣叫示警。孫豹,你隨我上船,你負責船尾和底艙入口附近,我搜查船頭艙室和中艙。記住,動作要輕,儘量不驚動任何人,若遇抵抗,非不得已,勿下殺手,以擒拿為上。發現任何可疑物品、暗格,或聽到異常聲響,立刻示意。”李元芳低聲吩咐,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是!”趙虎、孫豹低應。
李元芳打了個手勢,三人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滑出。孫豹率先行動,他如同一條水蛇,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的河水中,僅激起幾圈微不可察的漣漪,迅速而輕盈地遊向“順風號”船尾。李元芳則沿著岸邊陰影,藉助碼頭上雜物的掩護,迅速接近“順風號”船頭附近的棧橋。
他側耳傾聽片刻,確認船上只有均勻的鼾聲從船頭艙室傳出(應是值夜船工),中艙和船尾一片死寂。他輕輕吸了口氣,足尖在棧橋木板上一點,身形如一片落葉,飄然掠起,落在“順風號”船頭甲板上,落地時竟連木板都未發出絲毫吱呀聲。
船頭艙室的門虛掩著,鼾聲正是從裡面傳來。李元芳並未進入,而是先伏低身體,仔細感知船體的細微震動和聲響。除了水波輕拍船身和那鼾聲,並無其他。
他朝船尾方向打了個手勢。早已潛至船尾水中的孫豹,如同一隻靈巧的狸貓,雙手搭住船舷,腰腹一用力,便悄無聲息地翻上了船尾甲板,溼漉漉的衣服緊貼身體,他卻毫不在意,迅速隱入船尾艙室的陰影中。
李元芳這才開始行動。他如同一個沒有重量的影子,滑入船頭艙室。艙內狹小,僅容一床一桌,一個年輕船工(正是白日被塞東西的那個)正和衣躺在床上,睡得正沉,嘴角還掛著涎水。桌上散亂地放著些雜物:一個粗瓷水碗,半塊幹餅,還有幾枚銅錢。牆角堆著些纜繩和舊帆布。
李元芳目光如炬,快速掃過艙內每一寸地方。床下、桌底、牆角雜物並無異常。他目光落在那年輕船工的衣物上。外衣隨意搭在床尾,褲子扔在床腳。李元芳小心地伸手探入外衣口袋——空空如也。又摸了摸褲袋,指尖觸到一個硬物。他輕輕取出,是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裹的嚴嚴實實的東西,入手略沉。
他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將油紙包揣入懷中。又檢查了年輕船工的枕下、被褥內,再無發現。看來,白日那瘦小漢子塞給他的,就是這個油紙包。
退出船頭艙室,李元芳向中艙摸去。中艙是敞開的,白日里擺放著幾排長凳供客人乘坐,此刻空無一人,只有江風從艙口灌入,帶著河水的溼冷氣息。李元芳仔細檢查了長凳下方、艙壁接縫處,甚至用手輕輕敲擊艙板,聽回聲判斷有無夾層。一切正常。
此時,船尾方向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如同老鼠啃噬木頭般的“咯”聲——這是孫豹發出的安全訊號,表示船尾艙室無異常,他已守住底艙入口。
李元芳迅速來到船尾。孫豹蹲在底艙入口的木板蓋旁,向他點了點頭,示意下方暫時無異響。底艙入口的木板蓋用一根粗木棍從外面閂著,並未上鎖。
李元芳示意孫豹警戒,自己輕輕挪開木棍,雙手扣住木板蓋邊緣,緩緩向上提起。木板蓋頗沉,與艙口邊緣摩擦,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兩人立刻屏住呼吸,凝神傾聽。除了風聲水聲,並無其他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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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將木板蓋提起一道縫隙,一股混雜著黴味、魚腥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鐵鏽或陳血的氣息頓時湧出,令人作嘔。他皺了皺眉,側耳向縫隙內傾聽——一片死寂。
他不再猶豫,將木板蓋完全掀開,輕輕放在一旁。底艙入口黑洞洞的,如同巨獸張開的嘴巴,深不見底。李元芳從懷中掏出火折,晃亮,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入口下方几級木梯。
木梯溼滑,長滿青苔。李元芳將火折交於左手,右手按在腰間刀柄上,小心翼翼地拾級而下。孫豹緊隨其後,反手將木板蓋虛掩,留出一道縫隙通氣,也便於緊急時撤離。
底艙比想象中要深,也更寬敞。火折的光芒只能照亮周圍數尺範圍,更深處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空氣中那股怪味更加濃烈。腳下是潮溼的木板,踩上去發出沉悶的響聲。艙內堆放著一些雜物:破舊的漁網、生鏽的鐵錨、幾口破木箱,還有幾個散發著魚腥味的大木桶。
李元芳舉著火折,仔細檢視。突然,他的目光被艙壁一角吸引。那裡的木板顏色與周圍略有不同,接縫處的釘子也像是新近釘上去的,而且有幾塊木板的邊緣,似乎有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汙漬!他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抹了一點,湊到火折前細看——是血!雖然時間久了顏色發黑,但那特有的粘稠感和氣味,他不會認錯!
他立刻示意孫豹注意警戒,自己開始仔細檢查那塊區域。用手輕輕敲擊,聲音有些空洞。他抽出腰間短刀,用刀尖插入木板縫隙,小心地撬動。幾塊木板被撬開,露出後面一個黑黢黢的、約莫半人高的狹窄空間!
火光照進去,只見裡面堆著幾件破舊衣物、一個空水囊,還有一個沾滿泥汙的藍布書囊!書囊的樣式顏色,與周福描述的周煥成所背的極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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