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歌停了之後,日子過得快了起來。
鄭福的雜貨鋪生意越來越好。他進了一批新貨,從江南來的綢緞,花色鮮亮,價錢公道,街坊鄰居都來買。鄭芸在鋪子裡幫忙,手腳麻利,算賬又快,顧客都誇她能幹。有人給她說親,她紅著臉不肯,鄭福也不催,只說等兩年再說。
陳三郎把家裡的幾間破屋子翻修了,新換了瓦,新刷了牆,院子裡還搭了個葡萄架。他在後院開了塊菜地,種了些瓜果蔬菜,長勢不錯。村裡人說他該娶個媳婦了,他笑笑不說話。
鄭大牛還是一個人住在城南那間小屋裡。他不愛說話,也不愛出門,每天就在院子裡劈柴、種菜、曬太陽。只是每天早上,他都會把那塊玉佩拿出來擦一擦,擦得鋥亮,再放回去。那是他爹留給他的,也是他爹留在這世上最後的東西了。
劉小乙開始跟著李元芳學刀法了。他學得很認真,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在院子裡練功,練到天亮才歇。他的刀法進步很快,李元芳說他是個好苗子。只是他還是不愛說話,只是偶爾和小月說幾句。小月也不嫌他悶,每天給他送水送飯,兩人坐在樹下,一個吃,一個看,誰也不說話,可看著就是那麼合適。
那幾棵樹,在春天來的時候,又長出了新葉子。
最先長出來的是那棵最小的。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幾點嫩芽,黃綠黃綠的,像剛孵出的小雞。過了幾天,那幾棵大的也冒了新芽,金色的葉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小月每天來澆水,看著那些葉子一天天長大,高興得不得了。
劉存禮的牌位一首放在那棵小樹下。劉小乙每天來上香,從不間斷。有時候他會坐一會兒,有時候站一會兒,什麼話也不說。狄仁傑從不打擾他。
這天傍晚,狄仁傑坐在後院的廊下,看著那幾棵樹。夕陽的餘暉照在金色的葉片上,暖暖的。如燕端著一碗茶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叔父,您在想什麼?”
狄仁傑接過茶,喝了一口。“在想那些死去的人。”
如燕沉默片刻。“他們能安息了嗎?”
狄仁傑看著那棵最小的樹。“不知道。但活著的人,可以好好活著了。”
如燕點點頭。兩人坐在廊下,看著夕陽慢慢落下。天邊的雲被染成金紅色,一層一層的,像魚鱗。那幾棵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和廊下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叔父,那個老人還會來嗎?”
狄仁傑知道她問的是誰。“不會了。”
“為什麼?”
“他回涼州了。那首歌不唱了,他該做的事做完了。”
如燕沉默了一會兒。“他恨我們嗎?”
狄仁傑想了想。“不恨。他只是累了。”
如燕沒有再問。兩人繼續坐著,看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像一把鐮刀。月光灑在那幾棵樹上,金色的葉片泛著冷冷的光。
“叔父,劉存智的牌位,一首放在那兒嗎?”
狄仁傑搖搖頭。“等小乙長大了,他自己決定。”
如燕點點頭。她站起身,收拾了茶碗,走了。狄仁傑一個人坐在廊下,看著那棵最小的樹。月光照在光禿禿的枝丫上,那些嫩芽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他忽然想起劉存智信裡的最後一句話——“您能幫我們,把這首歌停下來嗎?”
歌停了。那些死去的人,能安息了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活著的人,可以好好活著了。鄭福在開他的雜貨鋪,陳三郎在種他的菜,鄭大牛在擦他的玉佩,劉小乙在練他的刀。他們都活著。這就夠了。
他站起身,走回屋。桌上攤著一封信,是涼州劉家溝那個老人寫來的。信很短,只有幾行字:“狄公,那棵樹下,我們種了一棵新樹。是從老樹上剪的枝,插在土裡,活了。劉存智的牌位,我們收好了,放在祠堂裡。明年春天,我們去看他。”
狄仁傑把信收好,熄了燈。窗外,月亮慢慢西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安靜了。
第二天一早,劉小乙來找狄仁傑。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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