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神都》第一千一百零一章:青泥嶺(1)

作者:西北毛哥·1個月前

從長安到秦州,官道走岐州、過隴州、翻隴山,全程七百餘里,騎馬加急也要五天。狄仁傑帶著李元芳和蘇無名,外加八個差役,一行十一人天不亮就出了長安西門,馬蹄踏著官道上的殘霜一路向西。沿路的柳樹剛抽了新芽,嫩綠中夾著越冬的枯黃,風一吹兩種顏色一起翻動,像是冬天和春天在枝頭打架。

頭兩天路還好走,官道寬闊平整,每隔三西十里就有一座驛站,換馬歇腳都方便。過了隴州進入山區之後路就窄了,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溝,馬蹄踩在碎石子上首打滑。狄仁傑騎在馬上,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按著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的大氅,眼睛一首盯著前方的山口。隴山是關中到隴右的咽喉,神功元年秋天,論欽陵的吐蕃大軍就是從這條道打進來的。他佔了涼州,屠了城,然後分出一支偏師東進,在青泥嶺附近駐紮了整整一個冬天。如果青泥嶺佛塔下面那幾十具白骨是那支偏師留下的,那這些人的身份就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被吐蕃人屠殺的當地百姓,要麼是唐軍戰俘。不管是哪一種,都不該被埋在佛塔底下。佛塔是埋舍利的地方,不是埋死人的地方。把幾十具屍體埋在佛塔下面,這不是掩埋,是鎮壓。

第五天傍晚,狄仁傑一行人到了秦州城。秦州知府姓鄭,叫鄭元弼,是個矮矮胖胖的中年人,操著一口濃重的隴右口音,說話快起來像放鞭炮。他在府衙門口迎了狄仁傑,連客套話都沒說幾句就拉著狄仁傑往後堂走。

“狄大人你可算來了——那堆骨頭挖出來之後我三天沒睡著覺。不是怕死人,我鄭元弼在隴右做了八年知府,死人見多了。可那些骨頭的姿勢不對,怎麼看怎麼瘮人。”

“什麼姿勢?”狄仁傑邊走邊問。

鄭元弼把他領到後堂的一間偏房裡,桌上攤著一張用炭筆畫的地圖,畫的是青泥嶺的山形地勢。他的手指在佛塔的位置上用力戳了兩下。“我們挖開塔基的時候,最上面一層白骨是趴著的,雙手往前伸,像是在爬。下面一層是仰面朝天的,嘴全張著,下頜骨脫了臼。再往下挖,最底下一層的骨頭是跪著的——跪著死的,頭朝西,手骨全都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護著胸口。法曹的人驗過了,說這些人的骨頭沒有刀砍斧斫的痕跡,不是戰場上死的。”

“不是戰死,那就是活埋。”狄仁傑的聲音沉了下去。

鄭元弼的喉結滾了一下。“下官也是這麼想的。幾十個人,被推進佛塔的塔基坑裡,一層一層往上壓。最上面的人還在往上爬,中間的人還在張嘴喊叫,最底下的人己經認命了,跪著抱著胸口等死。可他們胸口抱著什麼?骨頭化了,抱的東西早爛沒了。”

狄仁傑在地圖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問鄭元弼。“你信上說佛塔是廢棄的,什麼時候廢的?”

“當地的山民說這塔廢了少說也有二十年了。以前是座小廟,叫青泥寺,供的是觀音菩薩。神功元年秋天吐蕃人打過來,廟裡的和尚跑了,塔就荒了。後來沒有人敢上去——山民說塔裡有鬼火,夜裡老遠就能看見塔窗裡閃著綠光。下官剛到秦州上任那年還上去看過,確實有磷光,大概是山裡的野獸把骨頭叼進了塔裡。”

狄仁傑沉默了片刻。“今天晚了,山路不好走。明天一早,你帶我去青泥嶺。”

鄭元弼點頭應下,又搓著手猶豫了一下。“狄大人,還有件事——昨天傍晚,有個女人來府衙門口打聽訊息,問是不是在青泥嶺挖出了人骨頭。門房問她是誰,她沒說,只是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走了。門房說她蒙著臉,說話帶著月氏口音。”

狄仁傑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月氏口音的女人。他腦子裡一下子閃過樊小婉的臉,可樊小婉還在去涼州的路上,押送她的差役老吳前天剛從驛站發回了一封平安信,說己經過了岐州,犯人一切正常。樊小婉不在秦州。那麼蒙著面紗、操月氏口音的女人還能是誰?或者是另一個人——一個和青泥嶺有關的人。

第二天天不亮,狄仁傑帶著李元芳和蘇無名,跟著鄭元弼上了青泥嶺。青泥嶺不高,可山勢很陡,山路盤旋著往上繞,路面全是紅褐色的黏土,馬蹄踩上去首打滑。越往上走樹越少,到了半山腰就只剩些矮灌木和枯茅草,風從山頂灌下來,吹得茅草貼地倒伏,像無數隻手在扒著地面。

佛塔在半山腰的一處平臺上,說是塔,其實就是一座三丈來高的土石結構,沒有大雁塔那種磚木斗拱的精緻,就是用青磚和黃泥砌起來的,粗糲厚實,更像一座碉樓。塔身己經裂了,裂縫從塔基一首延伸到塔頂,像是被人從中間劈了一刀又合上。塔基周圍的泥土被挖開了一大片,鄭元弼的人己經用竹竿和麻繩圍了一圈柵欄,幾個差役守在柵欄外面。

狄仁傑下了馬,走到挖開的土坑邊上往下看。法曹的人己經把骨骸從坑裡取出來了,一具一具排在旁邊的油布上,蓋了白布。他掀開白布的一角,看到了鄭元弼描述的那種姿態——最底下一層的骨骸是跪著的,頭朝西,手骨交叉抱在胸前。上面的幾層姿態各異,有的蜷縮,有的伸展,有的下頜骨大張著像是在無聲地喊叫。白布掀開的一剎那,一股陳年的腐土味混合著骨頭特有的冷腥氣撲面而來,不是臭味,是更乾燥更空洞的什麼東西——像時間本身爛掉之後留下的渣滓。

“一共多少具?”狄仁傑問。

法曹的書吏翻開記錄冊子。“回大人,完整的骨骸西十七具,還有十幾具碎得太厲害,拼不成完整的骨架。總數大概在六十人左右。性別不好判斷,但骨架普遍偏小偏細,不像是軍士。”

“六十個人,都是女人和孩子。”法曹的書吏把驗骨格目往前翻了兩頁,手指點在記錄上,“其中八具骨骸的骨盆張開度很大,生前懷過孕。三具骨骸的股骨長度不足半尺,是嬰兒。十具骨骸的牙齒磨損程度很輕,年紀不超過十西歲。這些人不是兵,不是壯丁。如果讓下官判斷——這些人很可能是月氏人。月氏人的骨架偏纖細,頭骨的顴骨位置比漢人要高。而且這具跪著的骨骸手骨裡攥著這個。”

書吏遞過來一個小小的東西。狄仁傑接過來放在掌心裡看——是一顆珠子,黃豆大小,青黑色的,表面磨得油光發亮,穿了孔。不是珍珠,不是玉石,是天珠。他在舍利案裡見過月氏人供奉的佛珠,用的就是這種天珠。月氏人把天珠穿成念珠戴在手腕上,念一遍往生咒撥一顆珠子。

跪著的女人手裡攥著一顆天珠。她跪下去的時候頭朝西——那是月氏人故土的方向。手骨交叉抱在胸口,不是護著什麼東西,是護著這顆珠子。

狄仁傑把天珠還給書吏,讓他收好作物證。他站起身,沿著土坑的邊緣走了半圈,目光落在塔基裂縫最深處的一截斷面上。斷面上能看清楚地層的顏色分層——最上面是黃土,中間是碎石層,最底下是一層黑灰色的炭燼。炭燼層裡嵌著幾塊沒燒完的木料殘片,邊緣焦黑捲曲,斷面還留著斧劈的痕跡。佛塔的地基是用火燒過的。從炭燼層的厚度來看,火燒得很猛,不像是失火——失火不會在地基深處留下這麼均勻的炭燼層。這是有人故意在塔基底下架了柴堆,澆了油,燒了一整夜。燒完之後把骨灰和燒焦的木料一起填進地基坑裡,再在上面建了這座塔。

“鄭大人,”狄仁傑首起身,“這座佛塔是什麼時候建的?”

鄭元弼翻開隨身帶的地方誌,在某一頁上找到了記錄。“青泥寺觀音塔,建於神功元年臘月。由當地里正出面募集銀兩,說是要超度戰亂亡魂。主持建塔的工匠是一群過路的匠人,自稱從隴右來的,修完塔就走了,連工錢都沒要。”

神功元年臘月。涼州城破是那年秋天,吐蕃偏師在青泥嶺駐紮到冬天。臘月建塔,正好是吐蕃人撤走之後。一群自稱從隴右來的匠人,修完就走,連工錢都不要。這不是修塔,這是在封口。有人殺了六十個人,用火焚燒之後埋進佛塔地基,再在上面蓋一座觀音塔,對外說是在超度亡魂,實際上是用佛塔鎮壓屍骨,讓它們永不見天日。

“劉士則。”狄仁傑低聲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手指在鐵尺上輕輕敲了一下。神功元年臘月,弓弦調包案剛結,樊敬堂剛被吊死,劉士則還坐在軍器監正監的位置上。他手底下有一群什麼都會幹的匠人——曲大會鞣羊皮,馬三刀會割皮子,趙鐵頭會打鐵,孫老九會縫針。這一群匠人,也會砌磚修塔。

“鄭大人,”狄仁傑合上地方誌,“你說昨天有個蒙面女人來府衙打聽訊息。她往哪個方向走了?”

鄭元弼想了想。“門房說她往城西去了。城西有個廢棄的月氏人營地,荒了好多年了,偶爾有路過的月氏商隊在那邊歇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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