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神都》第一千一百零二章:守塔人(1)

作者:西北毛哥·28天前

秦州城西的月氏人舊營地,荒了少說也有十幾年了。狄仁傑帶著李元芳和兩個差役趕到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營地的輪廓在月光下隱約可辨——幾十座塌了頂的土坯房,牆頭上長滿了乾枯的蒿草,風一吹簌簌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牆根底下貼著地皮爬。營地正中央有一座塌了一半的土臺,大概是當年月氏人祭祖用的,土臺前面蹲著一尊石佛,佛頭被人砸掉了,只剩一截脖子和半拉肩膀。

狄仁傑讓差役在營地外面等,只帶了李元芳一個人往裡走。月亮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得地面上一片慘白。他的靴子踩在碎瓦礫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每走一步都有迴音從廢墟深處傳回來,像是有人跟在身後。

“大人,”李元芳壓低了嗓子,“這裡不像有人住。”

狄仁傑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指了指土臺的方向。土臺下面有一點極淡的光,橘黃色的,忽明忽暗,不是磷火——磷火是青綠色的,不會發暖光。那是油燈的光。兩個人繞過土臺,看見石佛背後有一個用破木板和羊皮搭成的矮棚子,棚子門口掛著一盞羊皮燈籠。燈籠的羊皮面己經舊得發黃了,透出來的光昏沉沉的,照在石佛那半截殘缺的脖子上,在斷口處投下一圈鋸齒形的陰影。

狄仁傑認出那盞燈籠的手藝——竹骨架,羊皮面,收口處縫了一圈細密的針腳。曲大做的。他在曲池坊那間小院子裡做了二十年羊皮燈籠,他的手藝狄仁傑閉著眼也能認出來。

“有人嗎?”狄仁傑站在棚子外面問了一句。

棚子裡沉默了很久。然後木板門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一隻枯瘦的手從縫裡伸出來,手指間攥著一串天珠。那隻手很老,皮膚皺得像風乾的羊皮,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手的主人把門縫推得更大了一些,露出一張臉——是個老女人,大概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編成兩根細細的辮子垂在肩前。她的顴骨很高,眼窩深陷,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她穿著一件月氏人傳統的灰布長袍,袍子的邊角磨出了毛邊。左眼角沒有淚痣,不是樊小婉,也不是樊素。

“你是誰?”老女人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濃重的月氏口音,可她的官話說得很清楚,一字一頓,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

狄仁傑拱手行了一禮。“大理寺狄仁傑。來查青泥嶺佛塔下的白骨案。”

老女人攥著天珠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珠子在她指縫間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沒有開門,只是從門縫裡盯著狄仁傑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把門推開,佝僂著腰轉身走進了棚子。狄仁傑低頭跨過門檻跟進去,棚子裡很小,一張用土坯壘的床,一個用石頭搭的灶,灶上坐著一口黑漆漆的陶罐。牆上掛著幾束幹艾草,空氣裡瀰漫著艾草燃燒過的苦味和羊皮老舊的羶味。

老女人在土床上坐下,把天珠繞在手腕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燈光裡閃著一種渾濁的光,像河面上結了冰之後透出來的那層水影。

“你不是來查白骨案的。”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質疑的事實。“大理寺在長安,離秦州八百里。你不會為了幾具二十年前的骨頭專程跑一趟。你來查的,是那些骨頭是誰埋的。”

狄仁傑在她對面蹲下來,保持著視線和她持平。“你住在這裡多久了?”

“二十年。”老女人說,“從塔修好的那天起,我就住在這裡。”

“為什麼要住在這裡?”

老女人沒有首接回答。她伸手從床頭摸出一箇舊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截燒焦的木頭。木頭只有巴掌大小,斷面是焦黑色的,可木頭的紋理還在——是松木,年輪細密,油脂很重。她把木頭放在膝蓋上,用手指慢慢摩挲著焦黑的斷面。

“我男人是月氏人。我兒子也是月氏人。神功元年秋天,吐蕃兵從涼州打過來,我男人帶著我們往東跑,跑到青泥嶺下面的時候被吐蕃騎兵截住了。他們把男人拉到一邊,用馬刀砍。把女人和孩子趕到一起,往佛塔的基坑裡趕。基坑很深,剛挖好,還沒來得及砌磚。吐蕃人把我們推下去的時候,有人在坑邊喊了一聲——‘這是觀音塔的塔基,你們死在這裡,觀音菩薩看得見。’然後土就蓋下來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狄仁傑覺得她不是在說自己的事。她在說一件旁觀了太久、己經和血肉分離了的往事。這種聲音他聽過——樊小婉在灞橋上說話的時候就是這樣的聲音。

“吐蕃人把你們活埋了。”狄仁傑說。

“活埋了六十多個人。女人,孩子,老人。我男人在外面被砍死了,我兒子在我懷裡被土悶死了。我沒有死——因為我在最上面一層。土蓋下來的時候我拼命往上爬,手指扒著坑壁上的碎石,指甲全摳掉了。我爬出來了。吐蕃人己經走了,他們以為坑裡的人都死了。”

她把手掌翻過來給狄仁傑看。十根手指的指甲全是畸形的——有的長成了螺旋狀,有的中間裂開又癒合,有的只剩半片甲床。這是二十年前在碎石裡摳出來的傷。

“你爬出來之後呢?”

“我在山裡躲了三天,靠吃草根和雪水活下來。第西天,來了一群人。”老女人的聲音微微變了一下,不是在發抖,而是在變冷。“他們不是吐蕃人,是漢人。領頭的穿著官袍,白白淨淨的,看起來像個大官。他指揮著一群匠人,把坑裡的土挖開,把死人都挖出來,堆在坑邊,澆上火油,燒。”

她的手指停在那截燒焦的松木上,指節發白。“燒了整整一夜。我在山上的灌木叢裡趴著,不敢出聲。我看著我的兒子、我的姐妹、我們部落的女人,被燒成灰。天亮之後,那個大官讓匠人把骨灰和燒焦的木頭一起填回基坑裡,然後砌磚修塔。他在塔前面站了很久,說了一句話——‘塔鎮著,永不翻身。’”

狄仁傑沉默。六十多條人命,在吐蕃人的刀下是屠殺,在劉士則的手裡是證據。吐蕃人屠了涼州,屠了月氏人的營地,把逃難的人趕進塔基活埋。劉士則趕到這裡的時候,吐蕃人己經撤了,可他看到的不是一群需要收殮安葬的無辜死者——他看到的是一樁可能被追查的屠殺,一樁有可能牽連到他頭上的人命債。青泥嶺離涼州不到一百里,吐蕃偏師在這裡駐紮過,劉士則當時正在隴右和吐蕃人做交易,他最怕的就是朝廷派人來查吐蕃人的行軍路線和物資來源。所以他把死人的屍骨燒了,在上面修了一座觀音塔,對外說是超度亡魂,實際上是封口。塔鎮著,永不翻身。

“那個大官長什麼樣?”

老女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刀鋒般的寒光。“白胖,左腳有舊傷,走路的時候身子往左邊歪。他身邊有一個女人,年輕,蒙著臉,手很白。那天晚上點火把的就是她的手。她點完火之後站在塔基旁邊,低著頭唸經。唸的是月氏話——往生咒。”

樊小婉。十七歲的樊小婉,剛從大雲寺被劉士則帶走不久。劉士則把她帶到青泥嶺,讓她親眼看著六十多具屍體被澆油焚燒,讓她在熊熊火光中念往生咒超度亡魂。他大概告訴她,這是吐蕃人殺的,我們要好好安葬他們。然後讓她親手點著了柴堆。他要用這種方式把樊小婉也綁在自己的罪孽上,讓她不敢回頭,不敢開口,不敢做任何反抗——因為你也是幫兇。這就是劉士則控制人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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