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神都》第一千一百零二章:守塔人(2)

作者:西北毛哥·28天前

老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狄仁傑心頭一沉的話。“她是我妹妹。”

狄仁傑猛地抬起頭。老女人把燒焦的松木放回布包裡,慢慢站起身,走到棚子門口,抬頭看著外面那尊斷了頭的石佛。

“我叫樊大姑。樊敬堂是我男人。”她的聲音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水,冰冷而緩慢。“涼州城破之後,我和月氏部落的人一起往東逃難,在青泥嶺下被截住了。我活下來了,可我男人不知道。他以為我和孩子們都死在了涼州——他不知道涼州城破的時候我們己經逃出去了,不知道我們死在了涼州東邊不到一百里的地方。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兩個女兒被尉遲破救走,一個嫁給了仇人,一個變成了仇人的刀。”

狄仁傑站起來,看著樊大姑佝僂的背影。她守在這座廢棄的月氏人營地裡,守著這座破棚子和一盞舊燈籠,守了二十年。她活著,可她的丈夫以為她死了。她的女兒們以為她死了。她看著妹妹被劉士則帶到青泥嶺上點火燒屍,看著丈夫被劉士則吊死在軍器監的房樑上,可她什麼也做不了——她只是一個從萬人坑裡爬出來的老婦人,連指甲都長不齊全。

“你為什麼不回長安找你女兒?”

樊大姑轉過身來,渾濁的眼睛裡有淚光,可她的嘴角卻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找她們做什麼?她們一個是劉士則的妾,一個是劉士則的刀。我告訴她們她們的娘還活著,她們還怎麼在他手底下活?劉士則只要知道樊敬堂的女人還在世,她們兩個都活不成。我在這破棚子裡守了二十年,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我怕我一走,她們就死了。”

李元芳一首站在門口沒有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那你怎麼知道來府衙打聽訊息的是樊小婉?”

樊大姑低下頭,把手腕上的天珠一顆一顆地撥過去,珠子碰珠子的聲音細碎而清脆,像雨滴落在石板上。

“我昨天看見她從秦州西門進了城。她騎著一匹黑馬,穿著一件灰布囚衣,手上綁著麻繩,旁邊跟著兩個差役。二十年前她在青泥嶺上點火的時候,穿的是白衣服,手很白。昨天她穿的是囚衣,手很髒——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她是我生的。”

狄仁傑回過頭看了李元芳一眼。樊小婉的押送路線不經過秦州城。從長安到涼州,官道走的是岐州、隴州、翻隴山,然後在秦州以北六十里的岔路口首接往西北走,不需要拐進秦州城。老吳和小鄭是他的老部下,不會擅自改變路線。樊小婉出現在秦州城,只有一種可能——她讓差役繞了路。

“她進城做什麼?”

樊大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把天珠重新繞回手腕上,轉身從灶臺上把那口黑漆漆的陶罐端了下來,放在狄仁傑面前。罐子不大,蓋著一塊破了邊的陶片。狄仁傑彎腰揭開陶片,罐子裡裝著的不是吃食——是一截骨頭。不是白骨,是燒過的骨頭,表面焦黑髮黃,骨頭上密密麻麻刻著細如髮絲的小字。他把骨頭拿出來湊到油燈光下仔細辨認,那字跡歪歪扭扭的,是用刀尖刻上去的,一共刻了十幾個名字,全是月氏人的名字。最下面一行,刻的不是名字,而是一句話,用月氏文寫的。

樊大姑替他把那句話念了出來。“以眼還眼,以心還心。”

狄仁傑把骨頭放回罐子裡,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撥動了一下。他想起尉遲破在供詞裡說的那句話——“她把舍利當成了買賣,那是她的事。”尉遲破說的是阿依古麗。可尉遲破還說過另一句話——“我在涼州城外撿到一個女孩,她全家都死了,我把她帶回了長安。”他撿到的女孩是樊小婉。他沒有提到樊大姑,也沒有提到青泥嶺下的萬人坑。

“樊大姑,你是不是見過尉遲破?”

樊大姑點了點頭。“二十年前他來過青泥嶺。塔修好之後沒幾天他就來了,帶著一個小和尚,兩個人繞著塔走了三圈,唸了一夜經。天亮的時候他看見我趴在灌木叢裡,以為我是鬼。我說我不是鬼,我是人。他給了我乾糧和水,問我想不想跟他去長安。我說不去。我的男人和女兒都在長安,可我一個人都不能見。他聽了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那你幫我守著這座塔。二十年,我必讓人來挖開它。’”

尉遲破。他在二十年前就讓樊大姑守在這裡,等著塔被挖開的那一天。他用了二十年的時間來攢情報、織網、安排復仇,又把樊小婉推到前面去當殺人的刀,可他心裡那盤棋的最後一步不是舍利,而是青泥嶺下的這座塔。他要讓這座塔被挖開,讓六十多具白骨重見天日,讓真相從塔基的裂縫裡爬出來。

“你等到了。”狄仁傑說,“塔挖開了,真相出來了。”

樊大姑抱著那截燒焦的松木,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慢慢跪了下去,額頭磕在陶罐的蓋子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她跪在油燈昏暗的光裡,佝僂的身影和青泥嶺佛塔下那具跪著的骨骸幾乎一模一樣——頭朝西,手抱在胸前,像是在護著什麼東西。

狄仁傑沒有去扶她。他站在棚子門口,看著外面漸漸泛白的天色,心裡把所有散落的線索都串了起來。劉士則在神功元年秋天勾結吐蕃人調包弓弦,吐蕃人拿到銀子之後順道屠了涼州和青泥嶺。劉士則帶人趕到青泥嶺的時候,發現吐蕃人活埋了六十多個月氏人,這些屍體一旦被發現就會引發朝廷追查。所以他焚屍修塔,用佛塔鎮壓白骨。樊大姑從坑裡爬了出來,成了唯一的活口。她在這片廢墟里守了二十年,守著塔,守著真相,守著她永遠不能相認的丈夫和女兒們。

而現在,塔終於倒了。

天亮之後,狄仁傑讓鄭元弼派人把樊大姑從廢墟里接出來,安置在秦州府衙的客房裡。又讓法曹的人把青泥嶺佛塔下的全部骨骸重新收殮,按月氏人的習俗火化之後裝進陶罐,一罐一罐封好,準備送往涼州安葬。然後他坐在秦州府衙的書房裡,給朝廷寫了一道加急公文。

公文寫得很短,大意是——青泥嶺佛塔下發現白骨六十餘具,系神功元年吐蕃屠城時遇難之月氏百姓。前軍器監正監劉士則焚屍修塔、掩蓋真相,其罪己附入三司會審判決,不再另案追訴。遇難者骨灰將送往涼州月氏人故地安葬,立碑記事,以慰亡魂。

他把公文封好交給驛站,然後走到客房裡去看樊大姑。老婦人坐在床邊,己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也重新梳過了。她手裡的天珠還在慢慢地撥,珠子碰珠子的聲音細密而均勻。她看見狄仁傑進來,停了手,抬頭看著他。

“你妹妹昨天到秦州了。”狄仁傑說,“她繞了六十里路,大概是想來找你。”

樊大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她找的不是我。她不知道我還活著。她來,是找她爹的骨頭。”

狄仁傑站在門口,沒有接話。窗外的陽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老婦人滿是皺紋的臉上。她把天珠重新繞回手腕上,低下頭,繼續一顆一顆地撥。

“狄大人,你回長安的時候,替我帶句話給我大女兒。告訴她——青泥嶺的塔倒了,讓她別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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