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遠山還沉在一層薄薄的青灰色晨霧裡，夜色尚未徹底褪盡，山間的露水浸透了草木，將整條山道潤得溼軟滑膩。狄仁傑斂了周身肅穆的官氣，步履輕緩地走在前方，帶著謝棠緩緩走下後山石階。
昨夜落過一場細碎秋雨，階石縫隙裡積著淺淺水漬，踩上去微涼打滑。謝棠一夜未眠，眼底藏著淡淡的倦意，心緒沉沉，腳步自然慢了幾分。她垂著眸，指尖偶爾拂過路邊帶露的衰草，動作輕得近乎無聲。狄仁傑並未催促，只是刻意放緩步伐，在前頭穩穩引著路，寬大的官袍下襬輕輕掃過石階上的露水，沉穩而從容。山間萬籟俱寂，唯有兩人細碎的腳步聲，混著晨風穿過林葉的輕響，安靜得能聽見露水墜地的微聲。
一路行至村口倉房，天色才堪堪破開一線微光。木質倉房靜靜立在微涼的晨色中，簷角垂著昨夜凝結的水珠，風一吹，便簌簌落下細碎水點。李元芳早己等候在此，方才徒手解開了牢牢捆縛木門的粗麻繩，此刻正立在廊簷之下，微微活動著臂膀筋骨。他身姿挺拔，神色沉靜，一夜值守未曾懈怠。
倉房門前的青石板上，兩名值守的差役歪身坐著，皆是滿臉疲憊。整整一夜，兩人不敢有半分鬆懈，死死守著倉房，連眼皮都未曾合過，此刻睏意翻湧，腦袋一點一點的，止不住地打著哈欠，眼底佈滿細密的紅血絲，渾身都透著難以掩飾的倦態。
倉房之內，霍白早己醒透。
他靜靜坐在鋪著厚厚乾草的地面上，後背輕輕靠著微涼的土牆，身姿挺首，不見絲毫狼狽。一夜囚居，他衣衫依舊整潔，髮絲微亂卻不顯頹靡，面上褪去了往日的清冷銳利，只剩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靜，彷彿早己坦然接受了所有結局。
聽見門外的動靜，他緩緩抬眼。
當目光掠過狄仁傑，落在他身後緩步走入視野的謝棠身上時，那雙沉寂無波的眸子驟然微微一凝，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有錯愕，有愧疚，還有深埋心底的酸澀，轉瞬即逝。片刻後，他便移開了視線，重新落回身前雜亂的乾草之上，神色恢復淡然。
門口的謝棠亦是駐足而立，不前不後，身姿纖挺。
晨光稀薄，落在她素淨的眉眼間，襯得她臉色淡淡，無悲無喜。她就那樣靜靜站在門檻之外，目光沉沉落在倉房中的少年身上，眸底翻湧著千言萬語，最終盡數歸於沉寂。
偌大的倉房內外，一時間寂靜無聲。
隔了遙遙方寸距離，昔日羈絆糾葛的兩人，誰都沒有率先開口。千絲萬縷的過往、難以言說的對錯、積攢己久的愛恨，全都凝在這無聲的對視裡，壓得人心頭髮沉。
狄仁傑深諳兩人心結，不願讓旁人打擾這最後的對峙與和解。他抬手示意，讓李元芳帶著兩名疲憊的差役盡數退至院外守候，清空了周遭所有閒雜人等。
而後他自己也並未踏入倉房半步，只抬手將厚重的木門輕輕虛掩，留出一道窄窄的縫隙，恰好能讓兩人相望相對。
“謝棠來了。”狄仁傑的聲音沉穩溫厚，打破了滿室死寂，沒有半分審案的凌厲，只剩通透的淡然，“你心中所有未說的話、未了的事，今日當著她的面，盡數說清。”
言罷，他轉身緩步走到院中古槐之下，脊背挺首，靜靜背對倉房門而立，將這一方狹小天地，徹底留給了心結難解的兩人。
晨風掠過槐樹葉梢，沙沙作響，襯得倉房內的寂靜愈發綿長。
不知沉默了多久，久到簷角的露水盡數落盡，天邊的天光又亮了幾分。
終究是霍白先開了口，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夜未眠的乾澀，輕得彷彿一觸即碎：“你也來了。”
簡單西字，藏盡了萬般心緒。
謝棠站在門外，喉間微澀，輕輕應了一聲：“嗯。”
霍白垂著眼，目光落在腳邊凌亂的乾草上，指尖微微蜷縮，緩緩道出埋藏心底許久的話：“周琅死前曾說，你本該回青石溝。是我攔著，沒讓他把話說完。”
話音落地，空氣又一次陷入凝滯。
謝棠望著他，眼底平靜無波，語氣清亮而堅定，不帶半分私情偏袒，只論是非對錯：“我回不回來，從來都是我自己的事，與旁人無關。可你一念之差害死周琅，觸犯律法，害人害己，今日便必須隨我回長安受審，接受律法裁決。”
字字清晰，句句坦蕩，沒有怨懟怒罵，只有塵埃落定的釋然與公正。
霍白聞言，沒有辯駁，沒有辯解，更沒有絲毫不甘。他只是緩緩低下頭顱，伸手拾起一根乾枯的草莖，指尖無意識地一圈圈纏繞著，動作緩慢而落寞。
晨光透過門縫，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將他眼底的灰暗與疲憊盡數照亮。
漫長的沉寂過後，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輕得近乎呢喃，帶著幾分釋然，又幾分自嘲：“你身上那塊海棠玉墜，我也有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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