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神都》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燈賬(1)

作者:西北毛哥·19天前

天光未明,狄仁傑己坐在書房重翻那本舊賬。炭盆裡火將熄,蘇無名輕手輕腳進來續了炭,又把窗推開一縫透氣,見狄仁傑眉頭緊鎖,沒敢出聲。賬本極薄,連皮帶頁不過三十餘頁,紙己發脆,字是正楷,抄得極密。周顯與鄭懷安往來勾結之事,記到後面突然斷了,像是被人撕去幾頁。狄仁傑把燭臺移近,見斷口發毛,不是一刀切齊的,是被人慌里慌張扯下的。

“蘇無名,這賬本最後幾頁,你驗過沒有?斷口可是新裂?”狄仁傑問。

蘇無名湊上前細看,搖頭:“不是新的。紙口都發黃了,與整本一個色。怕是好些年前就撕了。”狄仁傑又問:“鄭九身上可帶有什麼舊封、碎紙?他既是鄭家人,這賬本不會平白缺頁。”蘇無名道:“鄭九的包袱裡只有幾件換洗衣裳,再就是幾塊碎銀和這賬本。倒是那匹馱東西的騾子還留在騾馬市,末將讓人牽回來查過,鞍袋底縫著一層油布。”他說著從櫃中取出一張油布,抖開來,裡面空無一物,只油布上印著一小塊凸起的方印痕。狄仁傑看了看那印痕,又取鄭懷安舊牒比對,是鄭懷安生前常用的“懷安私記”。

賬本的缺頁,被人另藏了。狄仁傑叫來李元芳,讓他再搜鄭九的住處,每一道牆縫,每一塊鬆脫的磚,都不許放過。李元芳領命去了,蘇無名又點上幾盞燈,滿屋亮堂。狄仁傑重新翻那賬本,這一回看的是紙色。薄冊雖舊,紙色卻不勻。有些頁微微發青,有些頁泛黃。他把紙頁一張張舉到燈前照,見幾頁紙的簾紋極粗,另幾頁極細。粗簾紋的幾頁,正是記錄周顯通敵的關鍵之處。細簾紋的,多是賬目往來。他數了數,粗簾紋的一共七頁。這七頁紙,不是同批造出來的,分明是後來補進去的。

“這賬本是拼出來的。”狄仁傑放下賬本,“有人把幾頁關鍵記錄從原本里拆出,又補了七頁仿造的進去。所以鄭九拿它當護身符,卻不知這賬本里最要命的幾頁,早就不在了。”

蘇無名問:“會是韓墨撕去的嗎?”狄仁傑道:“韓墨要的是讓人知道,不是讓人看不見。撕去這七頁的,一定不是韓墨。是周顯的人,或鄭懷安自己。鄭懷安臨死前把賬本留給鄭九,可他不敢把全本留下。他撕下最險的部分,補上假頁,以為這樣既是護身,又不至招禍。可惜他小看了韓墨。”他說著,忽然站起來,讓蘇無名把燈奴帶來。

燈奴被帶到前堂時,天己亮了。他手上藥布重新換過,人卻比昨夜更沉默。狄仁傑把那本舊賬放在他面前,問:“這本賬,你可見過?”燈奴只看了一眼,瞳孔一縮。狄仁傑說:“你見過。鄭懷安死後,這賬本曾到過修明園。”燈奴低頭,不語。狄仁傑把燈芯挑高,說:“韓墨不會只教你扎燈。他一定讓你看過這賬。否則你不會在那盞‘趙’字燈下,用雞毛塞住趙西的嘴。那幾頁紙上,趙家、錢家、劉家都寫得分明。可你只殺了三個人。剩下孫保和陳六,你拖了又拖。為什麼?”燈奴慢慢抬起頭,眼裡血絲密佈:“大人,那七頁假紙裡的內容,我也看過。我下不了手。”狄仁傑問:“那七頁裡寫的是什麼?”燈奴說:“寫的是崔夫人與周顯的舊信。說崔大人早知周顯通敵,卻收了周顯的錢,替他在長安買宅。說崔家不是被冤枉,是分贓不均。我當時看了,像被人劈了一刀。我不信。韓叔說那七頁是假的,是人仿的。可他說得越多,我越不放心。我殺趙西時手很穩,殺錢婆子時也穩。到了劉滿倉,我己經不知道自己在替誰點燈了。”

狄仁傑讓人把燈奴帶下,自己坐回案前。那七頁假紙,才是整本賬最要命的部分。它們不在鄭九手裡,不在燈奴手裡,而是在韓墨手中。韓墨今晚引他們找到鄭九,又留了一盞“狄”字燈在鄭九屋中,就是要讓狄仁傑自己走進這最後七頁裡來。他借鄭九的口,把鄭懷安與周顯的舊案重新推出來。又借燈奴的手,殺了三家。這七頁紙,如果落到陳問燈與蕭棠眼中,崔家與蕭家便會從苦主變成同謀。韓墨不是要替崔家復仇。他是要把所有人都染黑。然後讓這座修明園,自己燒起來。

狄仁傑走到門口,晨風灌入,冷得他精神一振。他讓蘇無名去把韓墨房裡的燈全撤了,換成一盞油燈。從今日起,韓墨所住之處,只許點一盞燈。一盞,夠了。人只有在暗處,才會把影子露出來。他倒要看看,沒了那許多燈,韓墨還能不能把他的棋下得那樣漂亮。門外,李元芳領著人從騾馬市回來,帶著滿身寒氣。他湊到狄仁傑耳邊低聲道:“鄭九的牆縫裡,找到那七頁紙了。不是原件,是抄本。上面還多了三個字,寫的是‘給狄公’。”狄仁傑回身接過那七頁紙,展開。第一頁抬頭寫著“燈下賬”,不是賬,是一份名錄。名錄末位,赫然寫著“崔問燈”三字。旁邊小字:“此女若入修明園,則園可焚。”狄仁傑把紙摺好,低聲道:“這是韓墨給崔問燈的催命符。”他抬起頭,看著漸漸大亮的天光。那七頁紙在風裡輕輕翕動,像要從他指間飛出去。狄仁傑閉上眼,忽然明白了韓墨真正要的是什麼。他從來不是要崔問燈回來,他是要她死在修明園裡,死在燈下,死在所有人面前。那樣,舊園才不再只是舊園。它會變成一座新的燈墳。而他們所有人,都將成為這場三十年燈戲最後的祭品。他必須快。要趕在下一盞燈亮起前,把韓墨的棋盤整個掀翻。風從門外灌進來,將案上那七頁紙吹得嘩嘩響。狄仁傑轉身對李元芳說:“從今天起,修明園一兵一卒都不能少。還有,把陳問燈、蕭棠、陳六、孫保,全遷到前院正堂旁邊的屋子裡。沒有我的令,誰都不能離開大理寺半步。”他說完,大步走出門去。天己大亮,長安城浸在一片灰白的天光裡。可狄仁傑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一瞬。那盞最黑的燈,還藏在修明園裡,等著被點亮。而他,也要在這最後一場燈戲裡,親手把燈吹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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