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神都》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第七頁 狄仁傑將那七頁抄本鎖進鐵匣(1)

作者:西北毛哥·1個月前

狄仁傑將那七頁抄本鎖進鐵匣,徑首去了韓墨的牢房。

按他的吩咐,韓墨所住之處只點了一盞油燈。那燈就擱在鐵柵外頭,火苗如豆,照得方寸之地半明半暗。韓墨坐在草鋪上,閉著眼,像入定一般。他的臉被光切作兩半,好的一半隱在光裡,傷的一半沒在暗處,那道蜈蚣似的疤便顯得格外猙獰。

狄仁傑讓人把門開啟,走了進去。他手裡拿著那七頁紙,紙頁簌簌輕響。韓墨慢慢睜眼,也不看狄仁傑,只道:“大人比我料得早。”

狄仁傑在離他三步處站定:“這七頁是誰寫的?”韓墨答:“我寫的。”狄仁傑又說:“我讓人比過字跡。你左手不便,寫不了館閣體。這是裴守仁的字。”韓墨笑了:“大人眼毒。是裴守仁寫的。可寫下這些字的,卻是我。他不過替我動筆。”

狄仁傑問:“你把這些東西塞進鄭九的牆縫,又留了一盞‘狄’字燈,是要引我來查。現在我來了。你該把那七頁缺頁的原件也交出來。”韓墨道:“原件早燒了。那東西若還在,崔問燈連今天都活不到。大人,我不是要她死,我是要她遠離修明園。她若不進去,園子便不會燒。她若進去了,這七頁紙就是她的命。”狄仁傑說:“那七頁裡記的是什麼?”韓墨道:“記的是周顯與崔敬明之間的三封舊信。崔敬明起初並不是完全清白。他收過周顯的錢,也替周顯辦過一件事——把蕭家三口藏進府裡,原不是救人,是替周顯看著他們。後來他與周顯鬧翻,才決定護住蕭家人。那三封信若讓崔問燈看見,她會怎麼想?這燈就點不下去了。我把它們燒了,換了這七頁假賬。假賬上寫崔夫人與周顯有舊,是假的。我不讓崔問燈進園子,是因為園子裡埋著他爹的舊賬。那口井裡埋著的不止蕭家三口,還有崔敬明的舊信。信被水泡了三十年,早就爛成漿了。我讓劉滿倉去看那口井,便是要他自己看見那些爛紙。他看見了,心一亂,自己掉下去,那是他的命。”狄仁傑聽得極細。韓墨這番話,仍是他慣用的虛實相摻。崔敬明確曾收過周顯的錢,這恐怕是真的。裴守仁替韓墨抄寫假頁,也是真的。可韓墨把真賬燒去,換作假賬,究竟是為了保崔問燈,還是為了斷掉最後一條能證明崔敬明與周顯勾結的實據?他問:“崔敬明與周顯之間的事,是誰告訴你的?”韓墨道:“崔大人自己。他下獄前夜,把一包信交給我,讓我燒。我沒燒。我看完之後,才知道他那麼怕。他怕的不是周顯殺他,他怕的是周顯把那些信公之於眾。那樣,崔家滿門清清白白的牌子就完了。所以我更不能讓問燈知道。”狄仁傑忽然道:“可你己經讓她知道了。不然你為何要在她回來之後,給我下這盞燈?”韓墨的笑容終於一滯。他沉默半晌,說:“因為周顯雖死,鄭懷安雖死,周顯的外甥還活著。那人就在長安。他手裡有一份崔敬明親筆寫的悔過書。他要用那東西,把崔問燈和蕭棠都逼回修明園去。大人,我攔不住他。我只有把你也拉到這局裡來。你能攔住他。”

狄仁傑心中如冰水漫過。周顯的外甥。他立刻想到一個人。唐敬宗。那個己隨鄭有祿去涼州敲鐘的年輕人。不,唐敬宗是週三的養子,周顯的侄子。周顯的外甥,另有其人。韓墨說的是另一個還藏在長安的人。他正要追問,李元芳忽然在門外低喊:“大人,出事了。陳問燈不見了。她留下張字條,說回修明園,去點最後一盞燈。”狄仁傑猛地轉身。就在他轉身之際,韓墨在身後輕聲道:“看吧。攔不住。她早知道了。”狄仁傑大步跨出牢門,沉聲下令:“封園!加派人手,把修明園所有出口都堵住。馬上備馬!”天己經黑下來。風從長安城北面壓下來,帶著雪籽,撲在臉上像細砂。狄仁傑甚至沒有等李元芳,自己抓過馬韁便朝修明園奔去。身後幾個差役追得氣喘吁吁。

還未到豐樂坊口,遠遠便見修明園方向隱隱透出一點白光,像雪地裡升起了一盞極小的燈。馬到園門前,門半開著。幾個先到的差役站在門外,說沒看見人進去。狄仁傑不信,他大步走進園中。園裡枯草被風吹得亂響。戲臺下,那盞白燈籠又亮了起來。這一回,燈籠上沒有字。可燈籠下面,蹲著一個人。不是陳問燈,是燈奴。燈奴揹著身,滿手是泥,面前的地上擺著五盞未點的小燈。他聽見腳步聲,慢慢回頭,見是狄仁傑,低聲道:“大人,小姐進井裡了。”狄仁傑幾步走到枯井邊。井沿上掛著一根新結的繩子,繩尾還在輕輕晃。他探頭一看,井底有微光,像有人在下面點了一盞極小的燈。他回頭正要讓人下井,卻見陳問燈渾身溼透,從園子東角的荒草叢裡走出來。她手裡捧著一隻鐵匣,匣蓋半開,裡面是一卷被水泡爛的紙。陳問燈走到那盞無字燈前,把鐵匣開啟。風把紙灰與泥氣捲起來。她看著狄仁傑,眼睛清亮:“大人,我找到我爹的悔過書了。也找到蕭家三口的遺物。這園子,該燒。”狄仁傑這才看見,她那盞無字燈下,己經鋪滿了舊紙。紙下還壓著幾根半溼的雞毛。他轉頭看燈奴,燈奴己經站起來,神情竟是從未有過的平靜。他說:“大人,最後一盞燈,該我點。”狄仁傑沒說話。夜風捲著雪粒從枯井中倒灌出來,把那些爛紙吹得滿園都是。無字燈在風中搖了幾下,火苗一暗,又忽然大亮。就在這時,園門外傳來李元芳的喝聲,緊接著是刀劍出鞘與亂紛紛的腳步聲。一人從東牆翻入,首向陳問燈撲去。李元芳從後趕上,一刀架住。那人被掀翻在地,臉上蒙著黑布,只露一雙極冷的眼。狄仁傑走上前,親手扯下那人的面巾。唐敬宗的臉在燈火下如覆寒霜。他說:“狄大人,別讓這燈點起來。這園子下面,埋了周家的東西。燈一亮,誰都走不了。”園中一時死寂。只有風從西面牆頭撲下來,把陳問燈腳下那盞無字燈,吹得幾乎要飛出去。狄仁傑看著唐敬宗,又看了看陳問燈、燈奴,和那口黑沉沉的枯井。這一場三十年的燈戲,終於到了最後一折。他慢慢開口:“今天誰都不點燈。把下面的東西,給我全挖出來。”雪籽越落越密,落在地上,落在燈上,落在每個人的鬢角上。修明園裡,五盞小燈不知什麼時候,己經被風全吹滅了。狄仁傑獨自立在井邊,像一尊從舊案裡走出來的鐘。他看著滿園狼藉,心裡明白,今夜之後,長安城將再無修明園。而這場燈,也再不會有人記得,曾經為誰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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