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神都》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井底燈(1)

作者:西北毛哥·22天前

眾人舉著火把圍到井邊。狄仁傑命人將井繩結實了,又叫李元芳親自下去探看。唐敬宗被兩個差役反剪著押在一旁,也不掙扎,只低聲道:“大人,這井裡有周顯留下的東西。不是舊案,是火器。”他話音不高,卻像一塊冷鐵砸進眾人耳裡。陳問燈與蕭棠同時轉頭看他。狄仁傑走到唐敬宗面前,問:“什麼火器?”唐敬宗說:“周顯任涼州軍務時,私自造過一批飛火雷,藏在青石溝。後來他怕事情敗露,把其中幾具運到長安,埋進了修明園。那批飛火雷外殼用陶製,內灌火油與銅丸,埋在地下三十年,怕己滲了油。若有人點燈引火,整座園子都要上天。韓墨點那些燈籠,不是為了殺人。他早知周顯把雷埋在園裡,才用燈引官差去挖。燈就是信。誰點亮最後一盞,這園子就成一堆墳。”狄仁傑問:“你是周顯的外甥,還是侄子?”唐敬宗苦笑:“大人,我什麼都不是。我本不姓唐,也不是周家血脈。我是周顯舊部之子,被周家收作義子。我本名裴七。”他抬起頭,望向那口黑井:“我爹是裴景然。我從涼州跑到長安,原是要找修明園裡的東西。後來韓墨的人找到我,說東西在井裡。我來,是怕有人點燈。”狄仁傑看著唐敬宗,慢慢說:“你在馬嵬驛,如今又到修明園,真真假假,叫我都難辨了。先押下去,等井底的東西起出來,再慢慢審你。”

李元芳下到井底,只片刻工夫便搖繩示意。上面的人連拉帶拽,把他和幾樣物事一起提上來。他渾身是泥,面色發白,說:“大人,井底沒有火雷。只有幾口鐵函,都己鏽爛。裡面淨是骨殖與舊紙。還有半截爛了的木箱,箱角刻著周字。可沒見著陶器。”狄仁傑讓他把井底再徹底搜一遍。李元芳又下一回,這次帶上來一塊青石,上面刻著幾個字——“非燈勿開”。狄仁傑看著那青石,又看唐敬宗。唐敬宗也看見了,臉色驟變,說:“這石頭是周顯的。他留下這話,是給韓墨那些人看的。他說‘非燈勿開’,不是不讓人開。是沒點燈,別開。井裡沒火,就開不得。”狄仁傑道:“剛才陳問燈從井裡取出的鐵匣,己經開了。”陳問燈輕聲道:“那鐵匣裡只有爛紙和幾根骨簪。沒有火。”狄仁傑把青石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燈盡井空”。他忽然問:“那盞無字燈,剛才是誰點的?”陳問燈道:“是我。我見井裡泛光,以為有燈,便下去了。那光,是這個。”她舉起一塊半透明的白石。那石在夜裡竟微微發亮,照得她掌心如玉。狄仁傑接過來,見那白石上刻著極小的字:“月氏塔燈”。他忽然全明白了。這井底根本沒有什麼火雷。周顯埋下的,是月氏塔的塔燈。他把塔燈從涼州帶出,藏進修明園。三十年來,韓墨只知園裡有燈,卻不知燈在井下。他點白燈籠,是學塔燈的樣子,想引塔燈出來。而唐敬宗怕火雷,是周顯昔日故意散出去的話。這局裡,只有周顯一個人知道,那塔燈可平白帶來一座園子的安寧。燈不亮,井不開;燈一亮,舊案全散。陳問燈用無字燈引路,又憑一塊白石找見井中的微光。燈見了燈,井便開了。狄仁傑將白石放在枯井邊,對陳問燈說:“崔問燈,這燈是你的了。只是它不屬於長安。這燈,該回涼州。”陳問燈望著那白石,半晌,說:“我知道。它一首在等我。”蕭棠走到她身邊,握住她一隻手。兩個女子並肩站在井邊,誰也沒說話。狄仁傑轉向燈奴:“你還要點燈嗎?”燈奴搖頭,把那些未點的白紙小燈一隻只收起來,蹲下去,一隻一隻按滅在泥裡。他邊按邊小聲說:“不點了。最後一盞,己經亮過了。”狄仁傑又命李元芳把井底所有的鐵函、骨殖、青石全部起出,運回大理寺。唐敬宗被重新綁好,押入囚車。他要親自審他,把周顯、唐敬宗、裴景然、韓墨這團團亂線一一理清。眾人退出修明園時,天邊己透出青白。那盞無字燈被陳問燈帶走了。她沒有提,只把它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剛從井裡浮上來的嬰兒。蕭棠跟在她身後,手裡握著那塊白石。風夾著雪籽,吹得兩個女子的衣襬一前一後地揚起來,像兩片剛剛洗淨的舊綢。狄仁傑回望修明園。園門半開,裡面的火把一根接一根熄了。那口被挖開的枯井張著黑洞洞的口,像一張終於說完舊話的嘴。他忽然想,這案子最駭人的,不是趙西的死,也不是井下白骨,而是周顯死了這麼多年,還能用一盞燈,讓這麼多人圍著一座廢園轉了三十年。這滿城的舊燈,終於可以摘了。他轉身,朝馬走去。身後,李元芳低聲問:“大人,韓墨怎麼處置?”狄仁傑道:“先回大理寺。把他和唐敬宗關到一處。等我把這三十年的舊卷重新排一遍。所有人,一個都不能跑。”李元芳重重點頭。天光漸亮,長安城從沉睡中醒過來。豐樂坊裡的雞鳴了第一聲。陳問燈懷裡的燈沒有點,卻在她胸口暈開一小片暖光。蕭棠走在她旁邊,腳步很輕。她們都不再回頭。那口井留在身後,像舊案最後的一隻眼。而狄仁傑,己策馬過巷,朝大理寺去了。風還颳著,雪籽終於成了真正的雪,一片片落下來,把長安城慢慢蓋住。像要替這座多事的城池,洗一洗三十年來的舊塵。狄仁傑在馬上抬頭看了一眼。天是灰的,雪是白的。他知道,等這雪停了,長安城會白得發亮,而修明園,再也不會有一盞燈,在夜裡無故亮起。該結的總要結。他加了一鞭,縱馬向前。身後的雪地上,印出一串深深的馬蹄印,一路鋪向大理寺,像給這樁長案,寫下了最後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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