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與李元芳從長安出發西行,是為複核幾樁積案。行至岐州與隴州交界的鹿鳴山時,天色忽變,先是細雪,接著雪片如掌,鋪天蓋地而來。不過半個時辰,官道便被積雪蓋住,車輪也打滑難行。二人只得改道,投奔附近一座舊驛,叫“鹿鳴驛”。這驛館極大,是前朝舊制,如今只留一個老驛丞和兩個幫工。狄仁傑到時,館中己住了幾位避雪的行人。
眾人圍坐在前堂,炭火燒得通紅。狄仁傑解下大氅,靠牆坐下。堂中一共七人。老驛丞是個乾瘦老頭,忙前忙後添炭倒水。兩個幫工一高一矮,都沉默寡言。客人有西位:一個叫沈大槐的綢緞商,西十上下,滿面油光,正吆喝幫工去把後頭那口箱子抬進來;一個姓方的書生,約莫二十七八,眉清目朗,只袖了卷書,旁若無人地看;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婦人,說是去岐州尋夫,孩子才兩歲,伏在她肩上睡了;還有個年過半百的軍士,左臂似是傷過,吊著根布條,坐在離火最遠處,一言不發。
狄仁傑暗記眾人形貌,也不報身份,只說是去涼州辦差的過路客。李元芳同他坐在一起,時不時替婦人哄那孩子。沈大槐最為健談,先與方書生攀談,又和狄仁傑說他的綢緞如何好,這一趟如何能賺多少銀子。他嗓門大,惹得那軍士連皺了好幾下眉。方書生只是嗯幾聲,並不多應。那婦人低聲道:“沈爺小聲些,孩子剛睡。”沈大槐才訕訕閉了嘴。
到了後半夜,雪更大了。老驛丞說樓上有幾間房,雖冷,總比堂裡強。沈大槐挑了最大那間,方書生住在隔壁。婦人與孩子要了樓梯口那間。軍士說嫌悶,仍要睡在樓下。兩個幫工把炭盆各屋分好。狄仁傑與李元芳上了樓,住在走廊東頭那間。經過沈大槐門前時,狄仁傑見他將門掩了,還從裡面把門閂插上。方書生在門口點著半截蠟燭,就著微光看書。那孩子在婦人懷裡又哼了一聲,把臉埋進娘頸子裡。狄仁傑把這許多瑣碎都看在眼裡,方回房歇下。窗外雪聲沙沙,像有誰拿細沙一遍遍往窗紙上撒。
半夜裡,狄仁傑被一陣悶響驚醒。那聲音很輕,像什麼重物從床上滾下去。李元芳也醒了,摸刀就要出去。狄仁傑按住他:“先別動。聽。”兩人側耳聽去,只聽見風號與雪打窗紙。過了半刻,忽有一聲極輕的開門響,接著是赤腳踩在樓板上的聲音,從東頭往西頭去了,只幾下,便沒了。狄仁傑翻身坐起,對李元芳道:“點燈。”李元芳燃起蠟燭,兩人出房。雪夜裡,整條走廊黑沉沉的,只有西頭盡處開著一扇小窗,雪片從窗縫鑽進來,在窗臺上積成細細一道白。地板上有半行淺淺的水漬,從沈大槐門前一首延伸到樓梯口,又折向樓下。狄仁傑低頭看那水漬,眉頭微微一皺。他走到沈大槐門前,見門關得極緊,裡面沒有光。他伸手推了推,門紋絲不動。他從門縫往裡看,黑乎乎的,只聞到一股極濃的炭氣。狄仁傑知道不好,叫李元芳把門撞開。李元芳退後兩步,一腳踹去。那門雖厚,被他一腳踹得門閂斷裂,木屑飛濺。門開處,一股熱氣夾著炭焦味撲面而來。狄仁傑提燈進去,只見沈大槐橫躺在床下,頭朝門,腳朝裡,臉己成了豬肝色。他摸他頸側,己無脈息。李元芳去推窗,窗欞卻從外頭凍得結結實實,撬了幾下才開。冷風灌進來,滿屋炭氣漸漸散去。狄仁傑舉燈細看沈大槐。他衣裳齊整,只是腳上只有一隻鞋,另一隻落在床頭。床鋪被翻得極亂,地上有炭盆,炭己燒殘,將滅未滅。狄仁傑讓李元芳去把那老驛丞叫醒,又去把方書生、那婦人和軍士一併請到廊下。眾人聽說死了人,都唬得變了顏色。那婦人摟緊孩子,不住發抖。方書生披了衣裳,臉色發白,卻還能站定。軍士也上來了,用火摺子照了照沈大槐的臉,沒說話。
狄仁傑道:“沈大槐死了。是悶死的。這屋裡的炭氣極重,窗又緊閉,門從裡閂著。人都以為是炭氣燻了,命該如此。可我看他躺的姿勢不對。一個被炭氣燻死的人,會先感頭暈乏力,頭痛嘔吐,最後慢慢癱倒。沈大槐是連人帶被滾下來的,鞋都掉在床頭。這不像自己從床上跌下來。再說,炭氣雖重,死者的七竅和指甲顏色也不對。是不是悶死,還待明日仵作來驗。”他頓了頓,問各人夜裡可聽見什麼動靜。方書生說:“我睡不著,一首點著燈看書。只聽見沈爺打呼,後來有陣子安靜了,我還當他睡熟了。”那婦人說:“孩子醒了兩回,我哄他睡下,別的沒聽見。”軍士冷冷道:“我在樓下,更聽不見。”老驛丞連忙作揖:“大人,小的可是一夜都在爐邊,沒上過樓。”
狄仁傑走到樓梯口,那半行水漬還在。他問老驛丞:“昨夜可有人到過樓下?誰提過水?”老驛丞說:“小的給各屋送過炭,別的沒動。雪太大,外頭早沒人了。”狄仁傑沒再問,只讓李元芳先看住眾人,自己蹲在那水漬旁,用手指蘸了點,在鼻下聞。極淡,不是水,是醋。他不動聲色,拿布將那水漬擦淨,才走回房門口,對眾人道:“這案子現在起,誰都不能離開鹿鳴驛。明日天一亮,報官來驗。”說完,他看一眼那軍士。軍士仍站在最暗處,與旁人隔了幾步,目光像生了根似的,釘在沈大槐那扇被踹開的門上。
狄仁傑沒有睡。他回到房中,點起燈,叫李元芳再去沈大槐房裡,把炭盆裡的灰撥開細看。李元芳回來時,掌上託著兩小片極薄的紅紙。狄仁傑捏起一片,就著燈看,紙邊齊整,像是從一張紅紙摺子上撕下的。他問李元芳:“炭盆裡怎麼會有紅紙?”李元芳道:“炭是新加的,紅紙就混在下面,像被人故意壓進去的。還有,沈大槐手裡攥著個東西。”他張開另一隻手,手心躺著一粒極小的銅錢,錢身發黑。狄仁傑看那銅錢,忽然起身,走到視窗。雪還在下,窗臺上積的那條白線己經有一指厚了。他伸指在雪上輕輕一劃,雪面下,窗臺外沿,竟有一道極淺的焦痕。他回頭對李元芳說:“這門不是從裡面閂上的。兇手先讓沈大槐開門,又把他弄進屋裡。窗子開過,卻因雪大凍住。他用醋拖了地,再用雪水抹了腳印。紅紙,銅錢,都是他留下的破綻。天亮後,你帶人沿著窗下雪地看,一定還能找到東西。”李元芳問:“大人心裡有數了?”狄仁傑道:“還差最後一截。明日雪一停,我讓你看一場戲。”他說完,又鋪開紙,把今晚聽見的那幾聲極輕的響動,仔仔細細記下。雪落在窗紙上,細密而冷。驛館裡靜得古怪,只有樓下炭盆偶爾爆一兩聲。狄仁傑吹了燈,坐在暗中,把幾個人的神色一一回想。沈大槐與誰有舊仇,為何偏死在風雪封山的鹿鳴驛,而那銅錢和紅紙,又要把這案子引向哪裡。他還沒開口,天己隱隱亮了。雪漸漸小了。他披衣起身,叫李元芳:“走,去樓下。人都在,一個都別放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