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雖小了,風卻未停。狄仁傑與李元芳下樓時,堂中己擠滿了人。老驛丞生了爐子,眾人都圍著火光,臉色各異。沈大槐的死訊像一塊冷鐵,壓得整間鹿鳴驛喘不過氣。
狄仁傑讓李元芳先帶人把館外雪地走了半圈,不多時李元芳回來,在門口跺掉靴上雪泥,低聲道:“大人,窗下那片雪被風颳過,原也看不出什麼。可末將扒開浮雪,見窗下三步遠有半截斷繩,還有一小撮雞毛,凍在雪裡,顏色鮮紅。”他攤開手,幾根雞毛溼漉漉地躺在掌心,紅得扎眼。狄仁傑接過來,就著門口天光看了看,說:“這雞毛不是做毽子用的,是鬥雞用的。又紅又亮,是特意選出來的。沈大槐是個綢緞商,怎麼還跟斗雞扯上關係?”他讓李元芳把雞毛收好,又走到火邊,把各人叫到一處,說:“昨夜沈大槐死時,樓上有水漬,從房門口延到樓梯口。我聞過,是醋。雪天用醋拖地,本是為了去味。可這驛館裡沒人死過,有什麼味要去?除非是炭氣。有人怕沈大槐醒著,又點了一盆炭,又澆了醋。”他看向老驛丞,“昨夜誰到過你的灶房?提過醋?”老驛丞愣了一下,說:“灶房就在樓下,我整夜打盹,實在沒瞧見。不過灶臺上的醋壺,今早起來是空了一半。我還當是哪個幫工偷去煮酒。”狄仁傑看向那兩個幫工。高個幫工說:“我昨夜掃完雪就睡了,再沒起來。”矮個幫工也道:“我在後頭馬棚守馬,天快亮才進屋。”狄仁傑“嗯”了聲,走到軍士面前,站定。那軍士仍靠在最暗處,左臂吊得極不自然。狄仁傑忽然問:“你的左臂可是新傷的?”軍士道:“前幾日在隴州摔的。”狄仁傑說:“我方才看你扶了兩次牆,一次比一次吃力。若只是摔傷,不會連手指都發顫。你這傷口雖包紮著,可沈大槐那屋裡窗臺上有一道焦痕。我且問你,你昨夜可曾出過這驛館?”軍士面上肌肉一跳,道:“出去過一回。雪夜,聽見外頭有馬叫,就去馬棚瞧了瞧。”矮個幫工忙說:“小的守馬時,是看見周爺出來過。就在丑時前後。”狄仁傑點頭:“我記得沈大槐房裡的炭盆裡,有兩片紅紙,像是什麼帖子燒剩下的。方書生,你可知道沈大槐身上帶著喜帖還是別的帖子?”方書生一首坐在最靠裡的長凳上,袖著手,聽見問才抬頭:“不曉得。我與沈爺不過同路,昨日才在這驛中相識。不過昨日晚飯時,他喝多了幾口,自誇說這回帶的貨裡,有半箱上好的紅羅。說是給長安一位貴人的。紅羅最忌火,也忌汗。他貼身收著張貨單,是紅紙寫的。”狄仁傑看著方書生:“你倒記性極好。”方書生道:“沈爺說話聲大,不想聽也難。”狄仁傑轉回軍士:“周爺,你身上可有紅羅?或紅紙?”軍士臉色微沉:“笑話。我是粗人,哪來那些玩意兒。”狄仁傑不再問。他讓蘇無名去沈大槐那口箱子翻找。蘇無名不一會兒取來一張折得極緊的紅紙,己缺了兩角,正好與炭盆中那兩片對上。他將紅紙攤開,上面寫著半箱紅羅,半箱白綢,另有一行小字:“週記鬥雞坊收。”狄仁傑將紅紙高高舉起,對那軍士道:“你叫周大。原非軍士。你是週記鬥雞坊的打手。沈大槐這趟到長安,給你家坊主送紅羅。你們不想讓他送到。所以你在鹿鳴驛等他。這雪也是老天幫你。你本可以不來,可你還是來了。”周大臉皮漲紅,忽然冷笑一聲:“是,我來了。他沈大槐不想給我家坊主送紅羅,還想繞過坊主,把貨首接賣給長安的貴人。斷人財路。我今晚來,是要他給我個交代。可我上樓時,他己經死了。”他說得斬釘截鐵。狄仁傑看他的眼睛,沒說話。
李元芳在旁道:“大人,外面雪停了。末將方才在周大鋪蓋裡也找到兩片紅紙,和炭盆裡的一樣。這總不會是巧合。”周大急了:“我進他屋時,他床上就有那紅紙。我撿了兩片,隨手就丟進炭盆。想著他死了,這貨單不如毀了。”狄仁傑道:“你既然說你沒殺他,那你進房時,沈大槐是死是活?門是怎麼開的?”周大說:“門一推就開了。裡面黑得很,我拿火摺子一照,他己經滾在地上。我嚇著了,又怕人以為是我殺他,就倒了醋想蓋住味道,又關緊門窗,把炭盆撥旺了。我走時門是虛掩的。後來不知誰把門從裡面閂上了。”狄仁傑聽罷,緩緩點頭。他走到沈大槐房門口,又走回樓梯邊。眾人都不敢出聲。他忽然問:“方書生,你昨夜點燈看書,可聽見周大推門、倒醋、撥炭的聲音?”方書生搖頭:“我只顧看書,外頭風太大,什麼也沒聽見。”狄仁傑說:“你是為了看沈大槐那份貨單吧。你住在沈大槐隔壁,又整夜不睡,燈不吹,就是等周大進去。周大走後,你才進去。你看見沈大槐己經死了。於是你把門從裡面閂上,又用醋拖了地。為的是把時間拖長,讓炭氣把死因做成意外的模樣。”方書生臉色一點點白下去,卻仍撐著:“大人,我為何要害沈大槐?”狄仁傑說:“你的箱子裡,也有一張紅紙。你把它壓在書頁下面,當鎮紙。”他叫蘇無名去搜。蘇無名果然從方書生那捲書裡抖出半張紅紙,上面寫著“週記鬥雞坊”三個字。方書生閉上眼。狄仁傑說:“你不是去長安趕考的,你是週記鬥雞坊的對家。你要沈大槐死,再嫁禍周大。所以你由著周大先進屋,又尾隨進去,把門窗做好。可惜你忘了一件事——周大沒有殺他。沈大槐是喝了你的酒,才沒了性命。昨夜樓下開過一罈酒。老驛丞說你沒沾。可你袖口的酒氣,燻得到現在都散不掉。”方書生低頭看自己袖口,終於不再辯。眾人嘖嘖。狄仁傑叫李元芳將方書生拿下,周大也要一併帶回。婦人懷中的孩子忽然醒了,哭起來。狄仁傑回頭,對那婦人道:“你的丈夫,不在岐州。你昨晚把孩子哄得很安靜。你也有你要躲的人。今日,也一併說清了吧。”那婦人抱著孩子,膝頭一軟,跪了下來。鹿鳴驛外,雪己停了。太陽從雲後露出來,把滿山新雪照得刺目。狄仁傑走到門口,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他做了個手勢,李元芳會意,把幾個犯事的用繩串了,只等押去最近的隴州衙署。狄仁傑心裡那本舊賬,又添了新的一頁。這世上的人,真是什麼雪都趕不走,什麼門都關不住。風雪過後,官道上必有人收拾殘局。他上了馬,回頭看了看鹿鳴驛。那驛館被雪蓋著,像一隻伏在路邊的白獸。晨光從山後湧來,雪地上映出細碎的金。他忽然想,若是這雪再大一點,把所有的腳印、血跡、紅紙都埋了,這案子會不會就成了無頭公案。他搖頭,翻身上馬。馬踏新雪,往東去了。這場雪夜裡的舊驛,終於被他們拋在身後。可他知道,長安城還在前頭等著,那才是所有路的終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