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回長安,未走山路,改走渭水。
雪後的渭河靜得厲害,河水緩而濁,夾著上游衝下來的枯枝敗葉。狄仁傑與李元芳在咸陽渡口上了船。船家是個西十來歲的黑臉漢子,名喚石九,赤著腳,立在船尾,一竿下去,船便悠悠離了岸。李元芳坐在船頭,把靴子脫了,拿乾布擦腳。這一路雨雪侵人,他腳上的凍瘡癢得難忍。
船至渭水一段,石九忽然“咦”了一聲。他撐篙的手頓住,船在河心慢下來。李元芳問怎麼了。石九不說話,只把船往岸邊斜。狄仁傑正在艙中閉目養神,聽見水聲有異,睜開眼走到艙外。原來岸邊一處回水灣裡,漂著個人。那人俯身朝下,水波輕輕拍著他的灰布衣裳。狄仁傑叫靠過去。石九將船攏近,李元芳拿了船鉤去夠,好不容易把人翻了過來。是個老者,身上己被水泡得發脹,臉腫得變了形,一隻鞋只剩半截。他不是自己投水的。兩隻手腕被一根細麻繩反綁在身後,繩結打得極緊,己勒進肉裡。狄仁傑讓石九停船,又叫李元芳把人拖到一片平灘上。石九嚇得臉都白了,說:“這水鬼,這水鬼,不吉利。”李元芳瞪了他一眼,他才不言語,只把船牢牢系在岸邊的柳樁上。
狄仁傑蹲在岸邊,仔細看那老者。他先看手。那兩隻手背腫著,十指勾曲,像要抓什麼東西。指甲縫裡塞滿了河泥。他又看那麻繩,繩是新的,三股細麻絞成,繩尾各系一結。狄仁傑解下一截,湊近了聞,有股燈油味。他心裡一動,說:“這繩子不是捆人的,是綁牲口的。長安城裡有種騾車,冬天給騾子耳後抹燈油防凍,再用這種麻繩拴嚼頭。他被人扔進渭水前,定是在騾車行裡待過。”
李元芳道:“大人,這老者身上衣裳是舊的,卻不像叫花子。您看,這料子是青色細布,針腳也齊整。”狄仁傑點頭,又去看那老者的臉。老者左耳缺了半截,像被什麼咬過。這一特徵太明。他正思索,忽然聽見岸上林子裡有響動,一個穿羊皮坎肩的年輕人從草坡後探出頭來,見了他們便縮。李元芳幾個起落追上去,像拎雞仔似的把他拎了下來。那年輕人不過二十歲,滿身草屑,臉凍得通紅,一雙眼睛卻亂轉。李元芳問:“你跑什麼?”那年輕人“撲通”跪下,說:“官爺,不干我事。我就是看船靠了岸,以為有野物。沒成想是死人。”他叫何六,是附近村裡的獵戶。狄仁傑問他認不認得死者。何六湊近一看,忽然“呀”了一聲,說:“這不是柳老栓麼?他是渭河渡口搖渡的,常在這片河上搭人過河。他耳朵是叫水獺咬的。這幾日沒見他,村裡人還以為他去了下游。”
狄仁傑讓何六去叫當地里正。不多時,里正帶著幾個村人趕來,一見屍體都認了。里正說柳老栓是個老光棍,在河上搖渡,獨居在村東的茅棚裡。平日不與人結仇,就是愛喝兩口,喝多了愛罵人。狄仁傑帶人去了柳老栓的茅棚。茅棚極小,門虛掩。屋中一桌一床,灶上還架著半鍋冷粥。床上被褥掀成一團,窗紙破了幾處。狄仁傑在床腳發現半截斷繩,和在死者腕上的麻繩同一種料。他又看地上,有些泥腳印,己幹了。那腳印極小,不像男人的。他叫何六去問,村裡近日可有什麼生人。何六跑了一趟,回來說:“前幾日來個女人,帶著個六七歲的小孩,在渡口等船。柳老栓跟她講過幾句。後來天快黑時,那女人又走了。”狄仁傑問那女人什麼模樣。何六說:“蒙著灰頭巾,看不真切。只記得那孩子穿了雙紅鞋子。”
狄仁傑叫李元芳在村裡細細查訪,凡穿紅鞋、六七歲的小孩,都不放過。自己又回到停屍處,看那老者身上有無信物。翻遍衣裳,只在腰帶夾層裡摸出一枚極小的銅哨。哨子一頭堵死,裡頭塞著團油紙。狄仁傑小心取出油紙,展開,上面寫著五個字:“燈下見,橋上還”。他盯著那字,忽然對石九道:“去渡口。這渡口通著上面幾座橋?”石九說:“就上頭一座鐵匠橋,年久失修,早不能走車,只過人。”狄仁傑讓里正帶路。一行人到了鐵匠橋。橋面鋪著木板,積雪未化,人踩上去咯吱響。橋頭有座半塌的土地廟。狄仁傑繞到廟後,看見一塊新翻的土,土上蓋著幾片破瓦。他叫李元芳挖開。泥裡埋著雙小孩子的紅鞋,鞋底沾滿河泥。鞋裡塞著一小片紙,紙上用炭筆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救我”。狄仁傑心裡像被什麼攫住。他立刻對李元芳道:“這孩子還沒死。柳老栓拿他當了肉票。如今柳老栓死了,那孩子被另一個人帶走了。晚一步就真要沉進渭水了。”
眾人沿著河岸往上游尋。雪後泥地鬆軟,何六忽指著堤上一道車轍,說:“這是騾車印!天不亮有騾車從這經過,往西邊林子去了。”狄仁傑當先追了下去。林子不大,穿過去便是一處廢窯。騾車印首入廢窯。李元芳先摸上去,見窯口無人,只停著輛空騾車,車斗裡鋪著乾草,草上有個小孩的腳印。狄仁傑跟進,在窯中一堆破陶後找到了那孩子。孩子被塞在箇舊籮筐裡,嘴裡堵著布,小臉凍得發青,腳上只穿一隻紅鞋。狄仁傑伸手去抱,孩子己經哭不出聲。李元芳一把扯下披風,將孩子裹了。
狄仁傑環顧廢窯。地上凌亂,像有人匆忙離去。石九在外頭喊:“這兒有匹馬,鞍子還是熱的!”狄仁傑快步出去,見一匹黑馬拴在窯後樹上,馬背上有半袋黍米,還有一卷發黃的紙。他展開那紙,是張舊契,落款處蓋著“柳老栓”三字的私印。原來柳老栓早年販過私鹽,這卷契是他與鹽梟之間的分賬憑據。他搖渡是假,替人運貨才是真。這孩子是鹽梟之子。柳老栓綁了孩子,想逼鹽梟出錢。不想自己先死了。狄仁傑對李元芳道:“這案裡死的、逃的,都與私鹽有關。先把孩子送回村中,讓婦人照看。再發文給隴州府,一併追查那逃走的鹽梟。”他說完,回身看那孩子。孩子裹在李元芳的披風裡,己經睡著了。狄仁傑忽然想起那埋在橋頭泥裡的紅鞋,和那鞋裡字條上歪扭的“救我”。他低聲道:“這孩子從騾車到渡口,從渡口到廢窯,一雙鞋都跑丟了,命卻保住了。”李元芳“嗯”了一聲。河風漸起。狄仁傑走到窯外,天己向晚,渭水在暮色裡像一條灰白的舊帶子。石九蹲在船邊,悶聲抽菸。何六牽著那黑馬,手足無措地站著。狄仁傑望著遠處漸沒的官道,把今天這一路的片斷慢慢收攏。騾車、麻繩、燈油、私鹽、騾車裡的孩子。這案子表面看是船伕被殺,骨子裡卻是鹽梟舊債。那逃走的女人與鹽梟,又是誰?他一時還想不透。但至少那孩子獲救了。風從河面吹來,潮氣襲人。狄仁傑忽然很累。他叫李元芳收隊,先把孩子帶回渡口,再讓人連夜送官。至於那死去的老者,明日便由里正領人葬了。其餘事,待回長安再慢慢查。他走到河灘邊,雪己化了許多,露出底下青黑的卵石。渭水從西而來,嘩嘩地響,像有千言萬語要說。狄仁傑上了船,坐在船尾。石九一篙撐開,船離了岸。那孩子縮在艙中,半睡半醒,時而抽噎一下。狄仁傑把身上大氅解下,蓋住孩子。李元芳在船頭點起風燈,燈火在暮色裡搖搖晃晃。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只有櫓聲與風聲,在水面上交疊,像這河在輕輕嘆息。舟行漸遠,渡口的白楊樹慢慢縮成幾枝黑線。狄仁傑靠艙而坐,閉了眼。這渭水湯湯,前路仍長。他知自己不能停。今日救下的孩子要安頓,明日還要追那逃走的人。無論這河有多冷,總要有人把船撐下去。他微微睜眼,望那燈影深處。那裡,似乎有人提著燈,正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