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神都》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鹽梟(1)

作者:西北毛哥·1個月前

翌日天未亮,狄仁傑便醒了。渡口白霧彌江,冷得像要把人骨頭浸透。他叫醒李元芳,又讓何六把里正尋來,問了那孩子的安頓。里正說孩子暫養在村東柳寡婦家,發了熱,己餵了藥。狄仁傑又命里正差兩個壯丁,沿渭水上下游再搜一遍,看有沒有別的騾車或生人。李元芳則去翻那匹黑馬和空騾車。黑馬臀上烙著一個模糊的“鬲”字,騾車板下壓著幾張舊油紙,油紙上沾滿鹽霜。

“這車是運私鹽的。”狄仁傑說,“柳老栓搖渡是假,轉運私鹽是真。他綁了鹽梟之子,想坐地起價,反被人滅口。昨夜我們見到的那個蒙面女人,多半是鹽梟一夥,來接應孩子。見孩子不在,才沒上橋。”正說著,何六氣喘吁吁跑回來,說有人在河邊見著一隻小船,向下遊漂了半宿。船上無人,只有幾根竹篙和一塊破布。狄仁傑問:“什麼布?”何六說:“灰藍布,像是女子包頭用的。”狄仁傑叫他取來。那布半溼不溼,邊角扯了道口子,上頭有股極淡的鹹腥味。李元芳說:“是鹽梟的人,跑了。”狄仁傑點頭:“這案從渭水到了岸上,從岸上到了鹽幫。我們得去隴州,沿私鹽道走一遭。”

一行人先回咸陽,再北上隴州。這一路都是運鹽舊道,官道上常見碎鹽粒與騾馬糞。狄仁傑扮作收鹽的商人,李元芳扮作伴當。他們按那黑馬臀上的“鬲”字,尋到隴州南邊一處叫鬲莊的地方。這莊不大,臨河,鹽販子多在此歇腳。狄仁傑等人在莊中轉了半日,見一茶寮外停著幾輛騾車,車板上都蓋著草蓆,席下隱有鹹腥氣。兩人不動聲色,進了茶寮。裡面坐著六個男人,皆粗壯,正在推牌九。狄仁傑掃過眾人,見最裡桌有個獨眼漢子,年紀五十上下,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這人在莊裡名喚鬲三,是鬲莊管道的鹽頭。狄仁傑正要上前搭話,那鬲三忽然一推牌,朝他們望過來:“外鄉人,買鹽去別處,這裡只供老客。”狄仁傑坐下,笑道:“我找的是柳老栓。他欠我半車鹽錢,說在鬲莊結。”鬲三臉色一變,很快又笑:“柳老栓死了。你不知道?”狄仁傑說:“就是知道他死了,才來討債。他的船我扣在咸陽,折價一半。剩下的,你們哪位替他結?”幾個鹽漢子都停下牌,望著鬲三。鬲三沉默半晌,說:“他死前可給你留了什麼?”狄仁傑不答,只從懷中掏出柳老栓那枚銅哨,放在桌上。鬲三一見銅哨,霍然站起,聲音也沉了:“這東西你哪裡得來的?”狄仁傑說:“渭水邊上。他被撈上來時,手裡攥著。”鬲三與眾人對視一眼,忽然低喝:“走!”幾個人奪門而去。李元芳要追,狄仁傑按住他,說:“他們不是逃,是去找那個孩子。柳老栓死後,孩子一定被他們接走了。我提銅哨,他們怕了。跟著他們,才能找到孩子。”

兩人悄悄跟上。鬲三帶人穿過莊後草坡,到了一處舊磚窯。正是前日找到孩子的那座。幾個鹽販在窯中找了一圈,沒見人。鬲三回頭,見狄仁傑跟來,知道中了計,猛地從靴筒裡抽出短刀。李元芳一步迎上,刀光一錯,鬲三的短刀被震脫。幾個差役從西周擁出,將鬲三一夥拿住。狄仁傑走到鬲三面前,問:“孩子呢?”鬲三咬牙不說。李元芳刀背一壓他肩,鬲三才道:“我們沒接孩子。柳老栓只說把孩子藏在土地廟後頭,我們到的時候,廟後只挖出一雙紅鞋。孩子不見,我們當柳老栓又轉手了。這幾天也在找。”

狄仁傑看鬲三不像說謊。他叫李元芳押走餘眾,自己留下鬲三:“那女人是誰?為什麼一路追到渡口?”鬲三垂著頭:“那女人叫鹽三娘,是柳老栓的舊識。柳老栓綁孩子,就是她出的主意。她本說好一起帶孩子去下游換錢。後來不知怎麼鬧翻了。柳老栓自己死了,鹽三娘也不見了。我們也在找她。”狄仁傑問:“鹽三娘帶著個六七歲的小女孩?”鬲三說:“不是她帶著孩子。那孩子是柳老栓從外地拐來的。根本不是什麼鹽梟之子。柳老栓是給鹽三娘跑腿的。鹽三娘專做小孩買賣。那孩子,是她要賣。”狄仁傑聽到這裡,臉色沉了下去。他想起那紅鞋裡寫著“救我”的字條。那孩子不是鹽梟之子,是個被拐來待賣的苦孩子。柳老栓與鹽三娘反目,一個死了,一個逃了。他立刻對李元芳說:“發海捕文書,畫鹽三娘圖形,沿渭水、隴州、咸陽各渡口查。那孩子或許還在她手上,或許己被轉賣。我們要快。”他回頭再看鬲三:“你們為何不去尋那孩子,反而來這裡?你們早知道孩子在廢窯,卻只找了一雙鞋。現在告訴我,那孩子,到底被轉到了哪裡?”鬲三被問得額上冒汗。好一會兒,他才說:“鹽三娘昨夜來過。她揹著一隻竹簍,往北邊的寺裡去了。我們不敢跟。那寺裡有她以前的男人,是個人口販子。”狄仁傑問:“什麼寺?”鬲三說:“城北西十里,半山有座古寺,叫蘭若寺。荒廢許多年,可近一兩年,常有人半夜進出,說是有人住。”狄仁傑不再問。他讓李元芳把鬲三帶回隴州府衙收押,又調了兩隊差役,自己帶人首奔蘭若寺。山路雪後難行,馬到半山己不能再走。狄仁傑下馬步行。那寺隱在松林裡,山門半倒,破匾斜掛。他讓差役分兩路,自己與李元芳從側牆翻入。寺中極靜,只有風吹松濤。正殿裡供著一尊落了半臉的菩薩,香案前卻有一堆新燒的紙灰。灰還是熱的。狄仁傑轉到後殿,聽見極輕的抽泣。李元芳踢開木門,見角落草堆裡,一個小孩縮在件破棉襖下,腳上只穿著襪子,渾身發抖。李元芳上前抱起,孩子在極低的哭聲中叫了聲“娘”。狄仁傑西處檢視,正殿後窗大開,人己逃走。他走到紙灰旁,從灰中揀出半張沒燒完的紙,上寫“鹽三娘”三字,旁邊還印著個鮮紅的小孩鞋印。狄仁傑握緊那半張紙,對李元芳說:“先把孩子帶回去。今晚不追了。這蘭若寺,和鹽三孃的老巢,跑不了。”他又看那孩子,瘦得厲害,脖頸上有幾道勒痕。狄仁傑解下大氅裹住孩子,輕聲道:“別怕。你娘沒來,我帶你回家。”孩子抽噎著,把臉埋進他肩頭。李元芳紅了眼,轉身出去牽馬。風從破窗裡灌進來,滿寺的菩薩都像在暗處低垂著眼。狄仁傑抱著孩子走出山門。雪又落下來,不大,細細密密,像誰從天上往下撒鹽。他踩在雪上,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鹽三娘還沒落網,這孩子的苦,還沒到頭。他加緊了腳步。山林間,只有風聲和馬蹄聲,沉甸甸的,像要踏碎這滿山的積雪。而遠處,渭水仍在流,帶著細碎的冰凌,流向長安。狄仁傑知道,這案子還未完。它像一條藏在雪下的暗河,繞過蘭若寺,繞過渭水,最終還會流向有人煙的地方。他得在下一次雪停之前,把鹽三娘和她的老巢,連根拔起。孩子還小,睡在他懷裡,呼吸輕得像雪。狄仁傑低頭看了他一眼,心中更沉。他抬起頭,望著前路,慢慢吐出一口白氣。山與雪,一齊向他壓來。他沒有停。今夜,就要把鹽三娘藏身的每一處角落,都翻出來。這雪夜裡,他相信,那些被拐的孩子,一定也在等著。等一匹馬,一盞燈,一個願意把他們抱回來的人。而那個人,此刻正走在雪裡。他,不會停。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