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颳得人臉生疼。李元芳從騾馬市回來時,天邊剛泛起蟹殼青。他大步穿過前院,將一隻灰布包袱放在狄仁傑案上。包袱解開,裡面是一把半舊的竹刀、幾圈細竹篾,還有一小疊己經裁好的白紙。
“陳六鋪子裡搜出來的。”李元芳道,“就藏在床鋪底下,用油紙包著。他隔壁住的一戶中人姓葛,說前幾夜聽見陳六屋裡老有削竹子的聲,刺啦刺啦,一夜不停。姓葛的還說,天不亮陳六就拎著個長條包袱出門,回來時身上一股墳裡的黴味。”
狄仁傑拿起那把竹刀。刀身薄而利,刃口有卷痕。他舉到窗下細看,刀柄縫裡嵌著幾粒極細的雞毛,雞毛上沾著一點暗紅。他放下刀,對李元芳說:“陳六人在哪?”李元芳道:“還押在偏房,一宿沒敢閤眼。”狄仁傑起身,往偏房走去。
陳六靠著牆根縮著,被子揉成一團堆在腳邊。他見狄仁傑進來,猛地首起腰,張了張嘴,像要說話,又像要哭。狄仁傑在他對面坐下,把灰布包袱輕輕擱在地上。陳六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抽去了筋骨,後背貼著牆慢慢滑下去,喉嚨裡擠出幾個字:“大人,我……我不曉得這哪來的。我屋裡從沒有這刀。我是販騾馬的,又不是篾匠!”狄仁傑道:“你屋裡搜出來的,刀上有雞毛和血。隔壁葛某還聽見你夜裡削竹。陳六,你讓我怎麼替你說話?”陳六雙手抱頭,肩膀一抽一抽:“有人害我……肯定有人害我!我沒殺過人,我連雞都不會殺!”
狄仁傑沉默了一會兒,問:“你說你昨天出城收賬,可去了哪裡?經過哪裡?”陳六顫聲道:“我去了城西騾馬市後面的王莊,收一筆舊賬。天黑前就回來了,經過豐樂坊時還繞了段路,怕見著阿姊。我說的是真的。我回鋪子後便沒再出門。”狄仁傑起身對李元芳道:“去找王莊收賬的戶主問清楚,再問葛某昨夜可親眼見陳六出門。路上可有人看見陳六往修明園方向走。還有,把這竹刀和修明園裡找到的半成品燈籠比一比,看是不是同一把刀削的。”李元芳應了,帶著包袱出去。狄仁傑沒走,又坐下來。陳六忽然抬起頭,眼紅得像換了個人:“大人,我阿姊她……她昨晚來找過我。”狄仁傑目光一凝:“什麼時候?”陳六道:“半夜。她站在門外,從門縫裡塞進來一張紙。我撿起來看,上面寫著一行字——‘阿姊會護你。’我嚇壞了,沒敢應。”狄仁傑問:“那張紙呢?”陳六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片。狄仁傑展開,看見一行極清瘦的字,筆跡與燈籠上的字一模一樣。他心中忽然透亮:那些燈籠上的字,恐怕從頭到尾都是陳問燈寫的。燈奴削竹,陳問燈寫字。現在這字又來到陳六手裡。這到底是在護他,還是把他往燈下推?他收好紙片,對陳六道:“你且在這裡住下。案子未清前,哪裡也不要去。”說完,他回了前堂,讓人把陳問燈請來。
陳問燈進得堂來,仍穿孝衣,只是把頭髮挽了個髻,臉上略施了些薄粉,倒不似昨夜那樣淒厲。狄仁傑請她坐下,把陳六屋裡搜出的竹刀與那張寫著“阿姊會護你”的紙片一併擺在她面前。陳問燈瞧了一眼,輕輕“嗯”了聲。狄仁傑道:“你昨夜說,竹籤是你自己放進陳六包裡的。那我問你,這竹刀、白紙、竹篾,也是你放進陳六鋪裡的?”陳問燈搖頭:“不是。我身上只有幾根削下來的竹籤,是燈奴給我扎燈時剩下的。我把它們放進陳六包袱,是想讓大人起疑,把陳六留在大理寺。只要陳六不在騾馬市,孫保不在修明園外,那真正的兇手就出不了手。可他比我先一步,竟把竹刀和紙都送進了陳六鋪裡。他不但要陳六死,還要把你們往陳六身上引。”狄仁傑道:“所以昨夜那盞‘孫’字燈,是兇手放的?”陳問燈說:“是他。那是他的字。我早該看出來的。”狄仁傑追問:“誰的字?”陳問燈默了一瞬,低聲道:“崔府舊人,管家韓墨。三十年前被逐出崔家的那個。燈奴是他養大的,扎燈的手藝也是他教的。那‘韓’不是姓,是崔夫人房裡點燈的家生。我們都以為他早離開長安了。誰知他根本沒走,一首藏在這座城裡,替崔家守著這樁舊案。”狄仁傑問:“他現在何處?”陳問燈搖頭:“我不知道。他只在夜裡來。提著一盞不亮的燈,站在修明園後門。我小時候見過他一次,後來再沒見過。他這次回來,是衝我來的。他知道我沒死,要我也死。因為我們陳姓背了崔家,也因為他要的是崔家所有人都在燈下。滅完這五姓還不算,連我,也在他的燈上。”
蘇無名聽得首吸氣。李元芳從外頭回來,正好聽到後半句,臉色也變了。狄仁傑道:“那盞燈呢?”蘇無名從案下取出一盞新做的白燈籠,紙面乾乾淨淨,只在右下角極隱蔽處寫了個“問”字。那是韓墨用極淡的墨寫的,淡得幾乎看不見。狄仁傑看罷,把燈推到陳問燈面前:“這不是‘孫’字燈。這是你的燈。昨晚他送到門口,不是給孫保,是給你看的。你一來長安,他就知道。他要你自己提著這盞燈,走到修明園去。”陳問燈望著那燈,臉上第一次露出極深的恐懼。狄仁傑緩緩站起身,說道:“你不能留在偏院了。從今日起,你與孫保、陳六都留在大理寺。沒有我的令,誰也不許出這院門。”陳問燈抬頭看他,啞聲道:“韓墨不會來大理寺。他只會等在那裡,等我自己走過去。”狄仁傑說:“那我們就去那裡。你既然是他的目的,就做一回餌。可這餌後頭,得站好人。”他轉身對李元芳道:“去請裴守仁、周敬宗來。再把修明園裡外搜一遍。明晚,我要在修明園,看看那盞不亮的燈,到底能照出什麼。”陳問燈聽罷,身子輕輕一顫,似要說什麼,終究沒說。她只低下頭,望著那盞寫著自己名諱的白燈,像望著一扇即將在夜裡開啟的門。狄仁傑走到門前,望著灰白的天光,低聲道:“這案裡,人人都以為自己是提燈的人。只有到了最後,才知道誰是真的鬼。”他說完,邁步出了前堂。天光從他肩上落下來,像極了燈奴那夜點起的那盞燈。風從長街外吹來,隱隱帶著紙灰與秋露的氣味。這豐樂坊的舊案,像一鍋熬了三十年的濃湯,終於在韓墨出現後,翻滾起來。而狄仁傑知道,明晚的修明園,註定不會只有一盞燈亮著。他得把所有燈都點上,把人,也一一照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