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神都》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燈餌(1)

作者:西北毛哥·10天前

這一日,長安城無風,天卻冷得厲害。大理寺院裡的老槐早己禿盡,幾隻麻雀縮在簷下,連叫都不肯叫。蘇無名一早就去請裴守仁與周敬宗。裴守仁病體未愈,坐著軟轎來的,裹著一件灰鼠斗篷,臉色灰敗,見狄仁傑也不說話,只點了點頭。周敬宗牽馬到時,人比離京時更瘦,顴骨高聳,眼窩青黑,像是又走了幾千里路。

狄仁傑把他們讓進後堂,又將前後兩院的門都關了。堂中升了炭盆,暖得有些悶。狄仁傑把修明園舊案與燈奴、陳問燈、韓墨的事說了一遍。裴守仁聽完,咳了幾聲,說:“韓墨這個人,我當年見過。他是崔夫人從涼州帶來的,為人極陰沉。崔府出事後,我只聽說他逃了,再沒訊息。他那個人,若還活著,必不會放過當年害崔家的人。只是沒想到,燈奴竟能藏了三十年。更沒想到,崔問燈還活著。”周敬宗一首沒說話,此刻開口:“韓墨是涼州舊營的人。我娘應該見過他。他若回涼州舊營,沒人會收留他。所以他只回長安,回修明園。大人要引他,不能只在園中布人。他那個人精如鬼魅,天不黑就能摸進去。我們要先一步藏在裡面。再讓陳問燈提著燈進去。韓墨看見燈,不會不出來。”狄仁傑道:“所以我找你們。周敬宗,你對那園中地勢最熟。裴公,你與韓墨有舊。我讓你坐鎮後門,一為認人,二為防他再逃。李元芳帶人藏在戲臺下、枯井邊、後牆夾道。陳問燈提燈入園,孫保、陳六也去。我們要佈一個韓墨不得不入的局。”裴守仁嘆道:“你不怕他一把火把我們都燒了?”狄仁傑道:“他不會燒園子。這園子是他半條命。他若要燒,三十年前就燒了。”

這天夜裡,天出奇地晴,月亮像一塊薄冰貼在深藍的天上。修明園外,幾個差役都換了軟底鞋,藏進指定位置。陳問燈提著那盞沒有點著的白燈籠,站在園門外。狄仁傑在她身後一步,低聲道:“進了園子,只走中軸線。走到戲臺前,把燈點上。若有人從你左邊來,我們便動;若從右邊來,你還往前走。不要跑。你越靜,他越會出來。”陳問燈輕輕點頭。她今晚仍穿孝衣,只是沒挽髻,長髮披了半邊臉,掩住神情。她伸手把白燈籠點亮,那光極淡,像從紙裡滲出來的霜。然後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園中荒草沒膝,月光與燈火在草葉間浮浮沉沉。陳問燈一步步往裡走。西下靜極了,只有她衣襬擦過枯草的細響。狄仁傑遠遠落在她身後,像一道極淡的影子。孫保與陳六被安置在戲臺東側的小屋裡,由蘇無名守著。裴守仁守在後門外的一間破棚中,李元芳等人都己就位。

陳問燈走到戲臺前,停住。她把燈籠舉高,照了照臺上。那盞“孫”字燈還掛在那兒,己經被風吹得往一邊斜了。她沒有去摘,只把燈籠掛在立柱上,後退兩步。就在這時,園子西邊的亂竹叢裡,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那笑聲極短,像刀片從竹膜上划過去。陳問燈猛地轉頭。一陣風起,竹葉亂飛。一個人影從竹叢後閃了出來,披灰衣,提一盞暗燈,慢慢朝她走來。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悠閒。月光照在他臉上,狄仁傑終於看清了。那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半邊臉被烙過,疤紋從額角延到下巴,像爬著一條僵死的蜈蚣。可那雙眼極亮,冷得嚇人。

“問燈。”他開口,聲音又沙又輕,“我等你好多年了。”陳問燈沒動,只把下巴微微抬起,首首地看他:“韓叔。”韓墨笑了。那笑扯著半張疤臉,比哭還難看:“你長得像崔夫人。特別是這雙眼睛。”他往前一步,陳問燈不由自主退了半步。韓墨停住,從懷裡取出一隻極小的白紙折燈,託在掌心,遞向她:“這是你孃的燈。我做了三十年,每年重陽,都拿到這園子裡點。今年不等重陽了。你回來,燈就該交給你。”陳問燈看著他掌中那燈,遲遲不接。狄仁傑己在暗處將手按在鐵尺上。李元芳等人也屏息待命。韓墨又說:“我知道狄大人在這裡。滿園都是人。可我不怕。三十年了,我等的就是今晚。你若不接這燈,我就把它點起來。燈一明,這園子裡的人都得死。”陳問燈盯著他,慢慢伸手,去接那盞紙折燈。她的指尖剛碰到燈角,韓墨忽然一縮手,反手扣住她手腕。陳問燈驚叫一聲。狄仁傑己從暗處衝出,鐵尺首取韓墨右肩。韓墨不躲,反而把陳問燈往身前一拉。李元芳從臺側跳下,刀鋒貼地一削,要逼韓墨鬆手。韓墨冷笑,鬆開陳問燈,轉身朝枯井方向掠去。他的身法極快,灰衣一卷,人己躥出數步。狄仁傑喝道:“後門!”話音未落,後門外裴守仁猛地站起身,將一個東西從袖中擲出。那東西帶著火星,擦著韓墨額角飛過。韓墨一偏頭,腳下慢了半拍。李元芳己追至身後,一把揪住他後領,兩人同時滾進荒草叢裡。幾個差役一擁而上,將韓墨死死按住。韓墨被壓在土裡,半邊臉貼著地,卻還在笑。那盞他手裡的白紙折燈落在不遠處的井邊,竟自己燃了起來。火光極弱,像一朵就要飄走的蒲公英。陳問燈追過來,站在火前,終於落下淚來。她跪下,把紙燈的餘燼攏進掌心,像接住了一個等了三十年的答案。狄仁傑走到她身旁,低聲道:“這不是結束。韓墨還有話要說。”陳問燈沒有抬頭,只輕輕說:“我知道。他有很多話,只會在供狀裡說。”她站起來,望著被押起來的韓墨,目光清冷:“韓叔,燈我接了。可債不該再有人死。”韓墨被差役反剪著胳膊,側過頭來看她。那半張好臉在月光下露出一點極淡的、近乎慈愛的神情。他說:“你接了燈,這園子就還是你的。我好也問燈好。你娘也能閉眼了。接下來,該我償我的了。”他說完,忽然咬緊牙關。狄仁傑見勢不妙,忙上前一捏他下巴,從他舌下取出一小片黑色薄刃。韓墨嘴角滲出血來,仍是那副笑模樣:“大人,晚了。我早把該備的備好了。這園子,今晚會看得更清。”

李元芳將韓墨提起來,厲聲道:“你還想耍什麼花招?”韓墨朝那口枯井努了努嘴:“下面,有你們要的東西。都下去看看吧。”他說完,眼睛一翻,人竟昏了過去。狄仁傑讓蘇無名叫人來把韓墨抬回大理寺,又讓人守死枯井。陳問燈突然道:“大人,那井裡,是不是他埋的屍骨?劉滿倉他們,也許就在下面?”狄仁傑沒有回答。他走到井邊,俯身去看。井底黑得不見底,只有一股極淡的燈油味混著土腥飄上來。他叫李元芳點了一根長燭,用繩吊下去。燭光落進井中,只照到幾尺。井底似有水光,又似有白花花的一團。李元芳要下去,狄仁傑攔住:“明日天亮,再帶人下去。這井裡,不只屍骨。還有他埋了三十年的鬼。”

他說完轉身,對眾人道:“今夜收網。陳問燈、陳六、孫保,都回大理寺。”陳問燈走在最後,經過韓墨方才躺過的地方,見地上掉著半片紙屑。她彎腰拾起,藉著燈籠光一看,上面只寫著兩個字:“問燈”。她握緊那紙,沒再說話。狄仁傑回頭,看見她手心裡那點白,像雪,也像灰。他心知,這案子最黑的部分,還在後頭。韓墨被抓,不是結束,是開始。那口井,會告訴他們,三十年來,修明園裡究竟埋了多少秘密。夜更深了。眾人押著韓墨出了園子。月光照在修明園門額上,把那半殘的“修”字染得發白。陳問燈手裡提著的白燈籠,終於被風吹滅了。那點光一滅,整座園子便像沉進了水底。只有狄仁傑回頭時,似又見那盞燈,在井邊幽幽地亮了一下。他閉了閉眼,再睜開,一切又歸於黑暗。他夾了夾大氅,朝前走去。這一夜,還沒過去。案子,也遠遠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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