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聲啜泣，像是乾涸龜裂的土地終於吮吸到第一口甘霖，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近乎卑微的狂喜。
村民們起初還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跪在泥濘裡，對著那沖天的水柱磕頭，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龍王顯靈”。
沈紙衣沒有動。
她扶著一截斷裂的牆垣，強行壓下喉頭湧上的腥甜。
精血耗損過度的虛弱感如潮水般襲來，四肢百骸都泛著冰冷的痠軟。
她的視線越過歡呼的人群，落在廣場中央那個被泉水沖刷出的巨大深坑上。
清泉仍在源源不斷地向上噴湧，匯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潭。
水質清冽，在火把與月光的映照下，泛著粼粼的波光，與先前那汙濁腥臭的黑泥判若雲泥。
太清澈了。
清澈得反常。
常年被棺陣截斷。浸泡著無數屍骨與金蠶蠱毒的龍脈之水，怎麼可能在一瞬間就變得如此純淨？
就像一碗熬了數十年的毒藥，只因換了個乾淨的碗盛放，就宣稱自己是甘泉了。
她的指尖下意識地在粗糙的斷牆上摩挲，那裡還殘留著一絲爆炸後淡淡的火油氣味。
一絲極其微弱的。混雜在水汽中的甜腥味，若有似無地鑽入鼻腔。
那味道，與沈家禁術中記載的一種能迷惑心智的“忘川水”頗為相似。
“水！是甜的！”
一個膽大的漢子，正是先前被沈紙衣在人群中瞥見的阿牛，他用手捧起一汪積水，不顧一切地大口喝下，隨即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壓抑了太久的乾渴瞬間戰勝了殘存的恐懼。
越來越多的人湧向水邊，或用手捧，或用破碗，貪婪地痛飲著這來之不易的清泉。
連縣衙的陳捕頭也抹了把臉上的汗，接過手下遞來的水囊，雖有片刻猶豫，但看著周圍人狂喜的模樣，最終也仰頭灌了一口。
一片歡騰中，沈紙衣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看到裴驚舟正指揮著手下將傷員抬到地勢較高的地方，他的臉色在火光下顯得異常蒼白，額角滲出的冷汗浸溼了鬢髮。
顯然，先前的奔波與城頭爆炸的衝擊，也讓他消耗巨大。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毫無徵兆地劃破了這片喜悅的氛圍，像一盆冰水澆在所有人的頭頂。
是阿牛。
他直挺挺地站在水窪裡，雙臂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一雙眼睛睜得老大，瞳孔裡卻空洞無物，找不到一絲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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