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嬤嬤是大婚禮儀官，是裴驚舟的母親留下的老人，在府中德高望重，平日裡最是穩重妥帖。
她伸出手，接過了那碗尚在冒著熱氣的湯藥。
湯色清亮，散發著蓮子和藥材的清香，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
“有勞嬤嬤了。”她輕聲道，寬大的袖口順勢滑落，恰好遮住了她端著碗的半隻手。
就在寬袖的遮掩下，她另一隻手的指尖，一片比指甲蓋還小的、乾枯的槐樹葉悄無聲息地滑落，浸入了溫熱的湯藥之中。
這槐樹葉取自西市扎紙鋪後院那棵百年老槐，自她記事起，便用自身靈力日夜浸潤，對陰邪之氣最為敏感。
幾乎是接觸到湯藥的瞬間，那片枯黃的葉子就像滴入了濃墨的宣紙，邊緣迅速暈開一圈漆黑，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中心蔓延。
不過一息之間，整片葉子便己變得漆黑如炭，一股極其細微的、類似陳年棺木腐朽後的氣味，從碗中逸散出來。
沈紙衣端著碗的手穩如磐石，臉上神情未變分毫。
她抬眼看向蘇嬤嬤，將湯碗不輕不重地放在了床頭的几案上。
“先放著吧，等他醒了，我再喂他。”
蘇嬤嬤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又恢復如常：“是，還是世子妃想得周到。那老奴就不打擾了。”
她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輕輕帶上。
沈紙衣的目光落在闔上的房門上，眼神冷得像一口深冬的古井。
問題不在湯藥本身，而在那股混入其中的、肉眼凡胎無法察覺的陰邪之物。
這東西，才是加劇裴驚舟噩夢的根源。
而蘇嬤嬤，那個看起來最忠心耿耿的老人，就是遞出這碗毒藥的手。
夜，徹底深了下去。
外間的喧囂早己平息，連更夫的梆子聲都顯得遙遠。
沈紙衣確認裴驚舟己再次陷入沉睡後，才悄然起身。
她沒有點燈，只是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走到了妝臺前。
她拉開妝匣最底層那個隱秘的抽屜，裡面沒有珠釵環佩，只有一疊疊裁剪整齊的各色紙張。
她從中取出一張巴掌大小、薄如蟬翼的黑色靈紙。
此紙以陰魂木的紙漿混合往生河畔的黑沙製成，是《黃泉扎紙錄》中記載的、專門用於承載影魂的媒介。
銀剪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寒芒。
沒有畫樣，沒有草稿，她的手指翻飛，剪刀開合間，紙屑簌簌落下。
腦海中，《黃泉扎紙錄》中“紙影共生”的法門字字清晰。
片刻之後，一個與裴驚舟身形輪廓別無二致的黑色紙人，便靜靜地躺在了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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