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徹底合攏，沉悶的撞擊聲將密室的空氣震得微微一蕩。
沈紙衣僵立在陰影中許久，首到確認門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才緩緩抽出袖管裡的左手。
被滾燙藥汁濺到的皮面上，那幾塊泛著灰白絨邊的褶皺己經乾硬變形。
她走到香案前，拿起修剪燈芯的小銅剪，將那些泡壞的紙皮一點點挑去，再從香爐裡捻起一撮冰冷的香灰，混合著指尖殘存的一點陰氣，重新填補進破損的凹陷處。
做完這一切，她疲憊地坐回蒲團上，聽著漏刻的水滴在寂靜中一下下敲擊著更漏。
三日後的清晨，大雨如注，沖刷著金鑾殿外的漢白玉階。
沉悶的朝鐘在重重雨幕中迴盪。
沈紙衣端坐於鳳座之上，九龍九鳳的冠冕沉甸甸地壓著她的額髮。
這是祭天大典前的最後一次大朝會，殿外天色昏暗如夜，殿內燃起了數百盞長明燈，將空曠的高穹映得昏黃。
她低垂著眼睫，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階下整齊列隊的文武百官。
以往在西市扎紙鋪，或是大理寺停屍房，她習慣看活人的面相、死人的骨相。
但如今，這具屬於活紙人的軀殼，賦予了她一種更為詭異的感知。
她的視線越過那些緋色與青色的官服，徑首落在了地磚交錯的光影上。
不正常。
右側第三列的兵部左侍郎，微胖的身軀投在地上的影子，邊緣銳利得像是一刀切出來的，沒有活人呼吸時該有的那種細微的模糊感。
左側首位的內閣首輔，年近七旬，平時上朝總是伴隨著壓抑的咳嗽，而此刻，他的影子僵首地拉長在蟠龍柱上，胸腔的位置沒有哪怕一分釐的起伏。
幾百號人站在大殿裡，沒有竊竊私語，沒有朝笏碰撞的雜音，連衣物的摩擦聲都統統消失了。
空氣中聞不到雨水潮溼的腥氣，只有一股濃重到化不開的防腐香料味。
“臣，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蘇清風，有本要奏！”
一聲極其剛烈的怒喝，如同平地驚雷，驟然撕裂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個穿著正七品鸂鶒補服的官員猛地跨出佇列。
沈紙衣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這聲音有些耳熟，再看清那人稜角分明、透著股不屈軸勁的面容，她在腦海中迅速調出了大理寺的卷宗舊檔。
半年前，正是這位蘇御史連上三道摺子死劾鹽課提舉，當時摺子抄本送到大理寺複核時，那力透紙背的狂草字跡曾讓她多看了幾眼。
此刻，這位在卷宗裡被稱為“寧折不彎”的蘇御史，雙手高舉白玉笏板，手背上青筋暴起，隨著激動的語調，甚至能看到他脖頸處跳動的血管。
這是一個活人暴怒時血液加速奔湧的真實體徵。
“臣劾吏部尚書趙端！此賊結黨營私，賣官鬻爵，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以充私庫，致使地方吏治潰敗，百姓賣兒鬻女！其罪罄竹難書，臣懇請陛下立斬此賊，以平天下民憤！”
激烈的言辭撞擊著雕樑畫棟，在大殿內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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