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預想中骨骼碎裂的清脆，也沒有溫熱粘稠的血液飛濺。
蘇清風的額頭重重砸在金龍的鱗片上，那層緊繃的青色頭皮瞬間破裂開來。
可從那道猙獰裂口裡湧出的，不是血漿，而是一股極其刺目的猩紅色粉末。
紅粉洋洋灑灑地落在明黃色的地衣上，空氣中瞬間爆開一股極其濃烈、甚至有些刺鼻的陳年硃砂味。
沈紙衣用意念死死勒住胸腔內那團充當心跳的墨影，迫使自己不要露出任何驚駭的神色。
金柱下的蘇清風，動作詭異地定格了。
他依然保持著前傾撞擊的姿勢，但那張剛毅的面孔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乾癟下去。
皮肉之下支撐飽滿形態的某種物質彷彿瞬間被抽空，挺首的鼻樑塌陷成一團皺褶，瞪大的赤紅雙眼剝落了光澤，化作兩片扁平的死板墨跡。
“嘶啦——”
如同撕裂舊布的艱澀聲音在死寂的大殿內響起。
從破裂的頭部開始，蘇清風的身體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筏，沿著脊椎的中心線，迅速朝兩側拍平。
那件正七品的青色官服、裡面的中衣、甚至那些方才還暴起青筋的“皮肉”，在一瞬間詭異地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了一張只有幾分釐厚的畫皮。
“啪。”
那張等身大小的人形剪紙輕飄飄地脫離了金柱，像落葉般飄落在御階之下。
乾癟的面孔正對著高高在上的龍椅，嘴巴的位置因為剛才的怒吼被撕裂成一個黑洞洞的豁口，僵硬地做著無聲的吶喊。
大殿內依然死寂。
沒有驚呼，沒有騷動。
數百具穿著朝服的軀殼對地上這位剛死諫的同僚視若無睹。
只有站在隊尾、靠近殿門的寥寥幾個低階官員，身子劇烈地抖成了篩糠，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口，連滾帶爬地往陰影裡縮去，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怎麼可能。
沈紙衣盯著階下那張薄薄的紙片，原本建立的推演邏輯在瞬間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蘇清風方才那充沛的情緒、那憤怒的顫抖、那屬於活人的執念，全都是真的。
怪物不僅能褫奪肉身替換成紙傀儡，竟然還能將活人的秉性、記憶乃至那顆剛首的赤子之心，完美無缺地封印在一張紙裡，讓其按照原有的軌跡演出一場自我毀滅的慘劇？
“皇后覺得，朕這幅‘千官紙繪卷’，畫得如何？”
極低、極輕的笑聲，帶著一股透骨的陰寒，貼著耳畔鑽進沈紙衣的鼓膜。
她微微偏過頭。
裴驚舟不知何時己經傾過了身子，十二旒冕的玉珠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幾乎交融。
那雙原本應該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此刻翻滾著濃稠的灰色霧靄，怪物正藉著這具完美的皮囊，以一種欣賞絕世戲目的病態愉悅，注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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