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殿宇深處，燭火不知何時早己盡數熄滅，唯有幾縷不知從何處漏進來的陰冷月光，斜斜地打在那張紙紮的龍椅之上。
那假人的眉骨被刻意捏得極高，唇角下壓的弧度和裴驚舟平日裡審視犯人時如出一轍，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冰冷威嚴。
然而，沈紙衣的視線下移，瞳孔瞬間緊縮。
那紙人皇帝的胸膛正中，並非用尋常的硃砂點綴護心鏡，而是首首地插著一截慘白的事物。
是那支骨笛。
沈紙衣的腦海中極快地閃過方才臺階下的畫面。
孫侍郎死前被紙麒麟重創，指骨盡斷，那支用人骨打磨的短笛本該掉落在遠處的廢墟之中，絕無可能跨越如此遙遠的距離，憑空出現在這深鎖的太廟大殿內。
除非，從一開始，這骨笛就並非單純用來操縱那些灰燼影兵的法器，而是一把早己認主、能夠循著陰氣陣眼自行回溯的“鑰匙”。
此刻，骨笛的孔洞正無風自鳴，一絲絲極其微弱、卻又純粹到令人作嘔的黑氣，正從笛身內緩慢滲出。
這些黑氣沒有消散在空氣中，而是宛如實質的絲線，死死連線著太廟最深處那片連月光都無法穿透的濃稠黑暗。
耳邊忽然傳來粗重的喘息聲。
裴驚舟原本強撐的身體突然向前猛踏出半步。
他常年習武，對危險的感知遠超常人，顯然也察覺到了那紙人皇座上的詭異陣眼。
但他這一步邁得極不穩當，昨夜被宮變留下的透骨劍傷在這接連的強行催動下，終於到了極限。
他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個踉蹌。
沈紙衣眼疾手快，左臂猛地從他肋下穿過，用力在後方將他死死扶住。
這一接之下，她才驚覺手掌所觸及的龍袍內部，早己被冷汗浸透得冰涼溼滑。
裴驚舟的側臉幾乎擦過她的耳畔，呼吸急促而紊亂，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
他咬緊牙關藉著沈紙衣肩膀的力道重新站穩，充血的眸子如同孤狼般死死盯著大殿深處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紙人。
他的視線隨後牢牢釘在那支散發著黑氣的骨笛上，薄唇微啟，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粗糙的磨刀石在相互摩擦。
那東西，究竟是什麼來歷。
裴驚舟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伴隨著胸腔痛苦的震顫。
他生平最恨裝神弄鬼之術，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在大理寺中翻閱過無數禁書卷宗，尋常的厭勝之術根本無法在一國太廟中引動如此大的氣象。
那支骨笛上的陰寒之氣，甚至讓他久違地感到了一絲類似於當年生母慘死於宮廷巫蠱時的徹骨心寒。
沈紙衣扶著他的手背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她沒有立刻作答。
並不是她不想說，而是就在這短短的一瞬之間，太廟外圍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與鎧甲碰撞的沉悶聲響。
冷無情帶著一整隊訓練有素的禁軍精銳，己然踩著滿地焦黑的灰燼逼近了太廟的漢白玉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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