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紙衣不動聲色地將流血的食指攏入袖中。
那西張黃表紙上乾涸的血跡在陰風中微微發黑，堪堪擋住了門縫裡溢位的森冷白氣。
她沒有回頭去看殿內那具頭戴平天冠的紙人，而是偏過頭，目光越過半廢的漢白玉石階，精準地捕捉到了遠處陰影中一個瑟瑟發抖的活物。
“冷統領，封鎖太廟百丈之內，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違令者，以謀逆論處。”沈紙衣的聲音極低，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遵旨。”冷無情長槍頓地，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隨後，兩名禁軍如狼似虎地撲進左側的配殿廢墟，不多時，便拖出一個身穿灰布麻衣、抖若篩糠的老頭。
這老頭便是太廟的守陵人。
他頭上的氈帽早己不知去向，花白的頭髮被汗水和黑灰黏作一團，連滾帶爬地撲倒在石階下，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老、老奴叩見陛下……叩見娘娘……”
“起來回話。”沈紙衣打斷了他毫無意義的磕頭，“這太廟裡的東西，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守陵人哆嗦著抬起頭，卻在觸及沈紙衣冰冷的視線後迅速低下，乾癟的喉結滾了滾：“回娘娘的話，老奴……老奴真的不知啊！太廟重地，尋常時候除了祭祀，連一隻鳥都飛不進去。但……但大概是從半月前開始……”
他似乎回想起了什麼極度恐怖的畫面，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半月前？”沈紙衣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時間點。
那正是裴影發動宮變失敗，徹底銷聲匿跡的時候。
“是……半月前的一個晚上，老奴照例去巡視外牆。走到後頭供奉歷代先皇神主牌位的正殿後面，那是、那是通往龍脈石室的入口……”守陵人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老奴聽到了聲音。”
“什麼聲音？”一首靠在石鼎旁閉目調息的裴驚舟霍然睜開眼，暗啞的嗓音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像……像是有人在磨刀……又像是在嚼骨頭……”守陵人捂住耳朵，彷彿那聲音此刻仍在腦海中迴盪，“嘶啦……咔嚓……嘶啦……咔嚓……斷斷續續的。後來，那通往地下的通氣孔裡，就開始往外冒黑煙。那煙不往天上飄，就貼著地皮走，所過之處，老奴種在牆根下的那些驅邪的艾草，全枯死了，拔出來一看，根鬚都變成了黑水……”
“除此之外，可還有低語聲？”沈紙衣的腦海中浮現出《黃泉扎紙錄》中關於某種古老禁術的殘缺記載。
守陵人猛地僵住，不可置信地看著沈紙衣：“娘娘您……您怎麼知道？有的！有的！那聲音極細極尖，不像是人嘴裡說出來的，倒像是幾百個人在同時用氣聲唸經……老奴根本聽不懂在唸什麼，但只要聽上一句，晚上就會做整宿的噩夢，夢見自己被人活活剝了皮……”
裴驚舟的呼吸驟然一沉。
幾百個人的氣聲，活剝皮。
這些字眼如同一把鈍刀，狠狠割開了他封印多年的記憶。
當年，他的生母、當朝貴妃，便是被指控在宮中行巫蠱之術，在她的寢宮床下，挖出了一個同樣纏繞著怨氣、由數百名夭折嬰孩的頭髮混合著活人血肉製成的“厭勝”之物。
那時，他還是個年幼的皇子，躲在帷幔後，親眼看著母親在極度的恐懼與絕望中，被白綾勒斷了生機。
那一晚，母親寢宮外迴盪的，也是這種極細極尖、彷彿能鑽進人骨髓裡的低語。
“他不是要逃命。”裴驚舟緩緩靠回石鼎，聲音低沉得彷彿淬了冰，“他是要……釜底抽薪。”
“什麼？”冷無情一愣。
裴驚舟沒有看冷無情，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沈紙衣：“當年宮廷巫蠱，那木人是以至親之血為引，吸納宮中怨氣，以此詛咒我母族氣運。裴影此舉，同出一轍。但他所圖更大，他不滿足於借陰兵生事，他是要借龍脈這大周的國運之源，以那白骨為陣眼，將自己化身為這太廟、這皇城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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