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氣如同滑膩的蚯蚓，順著那根暗紅色的紙捻爬上指尖，沈紙衣感受到那股細微而冰冷的吸力時，掌心微不可察地顫了下。
這種接觸並非完全無害，那股怨氣在啃噬她指尖的熱度，試圖尋找皮下的血脈通路，但隨著她體內真氣如絲般平穩運轉，那股冷意被迅速阻隔在經絡之外。
果然，邏輯成環。死魂與陣法同源，這名為“引路”，實則是騙局。
她回過身，將那本邊角捲曲的《黃泉扎紙錄》塞進裴驚舟手中。
書頁粗糙的觸感讓他握著的手指重重頓了頓，他沒去看那發黃的封皮，視線死死鎖在沈紙衣那纏著布條的左手食指上，眉間那道壓抑的溝壑幾乎能折斷筆桿。
不必多說，這是最後的手段。
沈紙衣抬眼看他，平靜道：書裡鎮煞符陣的每一筆轉折，我都標註了死穴。
若我進去之後有變，你只需守住那兩個石獸的方位，那是陣腳的軟肋。
裴驚舟深深看她一眼，胸口因重傷而起伏劇烈，他沒接那句保證，只是用那隻並未受傷的手掌重重拍了下她的肩頭，掌心的灼熱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彷彿是要將自己的命也一併託付。
沈紙衣不再拖泥帶水。
她從懷中抽出幾張裁好的黃表紙，指尖翻飛如電，不過幾瞬，幾隻巴掌大的紙蝴蝶便在指縫間摺疊成型。
這些紙蝴蝶並非尋常玩物，翅膀邊緣刻著極細的符文，隨著她的吐息，竟顯露出一種肅殺的生機。
指尖輕彈，幾隻蝴蝶扇動著薄如蟬翼的翅膀，在空中滑出幾道詭異的弧度，首衝那無形屏障。
預料中的滋滋腐蝕聲並未響起，那紙蝶像是撞進了一灘溫熱的湖水，輕而易舉地沒入其中，並在虛空之中撐開了一個堪堪容一人透過的狹窄豁口。
沈紙衣腳尖點地，身形如離弦之箭，沒有任何遲疑地撞入那道縫隙。
穿過屏障的一瞬，冷意如同墜入冰窟，周遭的喧囂聲在那一剎那被徹底掐滅。
眼前的世界驟然扭曲，太廟的廊柱不再是木石，而是變成了無數扭曲、模糊的人臉，它們層層疊疊，像是融化的蠟油般在空氣中無聲蠕動，細長的肢體在半空中拉扯著，每一張臉上都掛著一種難以名狀的痛苦與癲狂。
沈紙衣瞳孔微縮，但並未驚慌。
她能清晰感覺到，那股附著在指尖的怨氣正瘋狂向外擴張，像是一種腐爛的保護殼，將那些想要纏上她身體的黑影瞬間彈開。
這並非幻象，是活著的執念。
她心中默唸，不再去看那些掙扎的臉孔。
她將視線投向大殿深處，那具穿著龍袍的紙人端坐於皇座，胸口那支骨笛正如心臟般緩慢搏動，散發出陣陣黑霧。
空氣中的腐臭味愈發濃烈，每走一步，腳下似乎都有粘稠的液體濺起，儘管低頭看去，地面依舊是平整的青石磚。
又是幻覺。
沈紙衣停下腳步，閉上眼，遮蔽掉那些足以讓人發瘋的亡魂悲鳴。
她想起《黃泉扎紙錄》中關於“執念境”的記述：越是掙扎對抗，幻象越是真實，唯有找到那抹最不和諧的“真”。
她屏住呼吸，任由周遭的哭嚎聲在耳畔穿透，內心如枯井無波。
在那片被血腥氣與陰氣死死包裹的環境中，她憑藉著扎紙匠對氣息的敏銳，一點一點剝離出那些浮於表面的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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