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目光掠過許淳安,抬手止住了他未盡之言:「北疆戰事迫在眉睫,科舉洩題一案,容後再議。」
這句「容後再議」,讓韓大人眼底驟然迸出亮光,聖意果然如此!
他當即精神大振,向前一步朗聲道:「陛下聖明!然許淳安之罪,臣斗膽再陳:其一,北疆軍政皆出其手,邊軍但知許帥,不知朝廷,此乃擁兵自重之實;其二,內闈不修,縱妾室僭越,致嫡妻含恨而終,德行有虧;其三,今日殿上,竟為私利阻撓和議,置邊民安危於不顧!」
他每說一條,聲音便高一分,到最後已是聲色俱厲。
「此三罪不懲,國法何在?軍紀何存?」
眾人屏息望向御座,卻見皇上微微頷首:「韓卿所言,朕已盡知。然國公府世代忠良,於國功不可沒。縱有小過,亦當念其舊勞,予以自省之機。」
他目光轉向階下那道筆挺的身影,「許卿且先回府閉門思過。」
這四字如驚雷炸響!
幾位與許家休慼與共的勳貴老臣當即撩袍出列:「陛下三思!許都督自調任回京,再未與北疆軍政有涉,所謂擁兵自重之說,實乃子虛烏有!」
「臣附議!如今鎮守北境之平寇軍,主將乃謝將軍,副帥為——」
「夠了。」
皇上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他自龍椅上起身,九龍袍袖拂過御案邊緣的鎏金螭首,在寂靜中帶起細微的摩擦聲。
「退朝。」
二字落下,再無轉圜餘地。
聖駕離去,殿中凝滯的氣氛驟然流動起來。
韓大人撫須行至許淳安身側,壓低的聲音裡滿是得色:「許都督,呵,如今該稱許世子了。當年你冷落我兒之時,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許淳安正了正腰間玉帶,連眼皮都未抬:「巧得很,本世子近日正在清點內子遺物。帳冊上記著:翡翠屏風一座。東珠十斛。前朝李公麟《五馬圖》一卷,皆是韓家在她病中暫借之物。」
他抬眼,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三日內,還請韓大人原物奉還。否則,本督只好請順天府尹協查了。」
「你。你!」韓大人氣得鬍鬚直顫,指尖發涼,一句話噎在喉間半晌吐不出來。
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這許淳安竟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他韓家趁女兒病重。暗中挪運嫁妝的醜事抖落得乾乾淨淨!
他知道國公府在錢物上沒有虧待過女兒,屋裡和私庫裡都是滿滿當當的值錢東西,當初他只想著女兒命不久矣,那些田產地契。珠寶古玩與其留在許家,不如早早運回韓府。
橫豎許淳安對嫡妻之死心中有愧,料也不敢為此撕破臉皮。
可他千算萬算,獨獨算漏了一點,自己執意要將對方置於死地,許淳安又何必再給他留什麼體面?
看著其他人看自己的目光,韓大人臉上火辣辣的,他強自鎮定,將雙手背到身後,猛地一甩衣袖,轉身欲走。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老夫不與豎子論是非!」
廊柱陰影下,許淳安望著那道踉蹌遠去的背影,眸色深不見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