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大大小小，烏泱泱一片，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漫過村道，朝著紙人圍攏過去。
那些蛇遊得極快，鱗片在霧氣裡反射著細碎的光，像一地的碎銀子在動。
紙人停住了。
它紙糊的腦袋慢慢轉了半圈，黑圈畫的眼睛掃過地上那些蛇，紙糊的身子像被風吹了一樣輕輕晃了晃。
然後它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蛇群沒有攻擊它，只是擋在它和我家院門之間，密密匝匝地盤成一道黑色的屏障，嘶嘶的聲音連成一片，像一堵活的牆。
紙人站了好一會兒，最終緩緩轉身，拖著那沓喜帖，往霧氣深處退去了。
它走之後，那些蛇沒有立刻散去。
它們在院門前盤了一會兒，像在確認什麼，然後一條接一條地遊開，消失在霧氣和夜色裡。
村道上又恢復了寂靜。
我站在院門後頭，心跳得像擂鼓一樣。
然後我抬起眼，往村道另一頭看去。
霧氣翻湧的那一端，白茫茫的霧幕後面，站著一個修長的影子。
修長的身影，輪廓模糊，站在村道盡頭的樹底下。
他穿一身黑，身形筆直，隔著那麼厚的霧，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柳司溟。
我沒來得及想，腿已經邁出去了。
院門拉開一條縫，我側身擠出去，踩著地上還沒散盡的潮氣，朝那個影子跑過去。
左老道在身後喊了一聲：“哎！”
我沒回頭。
那些蛇看見我跑出來，自動往兩邊讓開一條窄窄的道。
我穿過蛇群，穿過那片白茫茫的霧，一路跑到村道盡頭。
柳司溟站在樹蔭底下，還是那副模樣，膚色白得近乎透明，一雙眸子在夜色裡沉得像潭水。
他在看見我的那一瞬間，嘴角微微動了動，像要笑又沒笑出來，最後只輕輕說了一句：“跑這麼急，鞋都要掉了。”
我低頭一看，左腳上的布鞋果然鬆了大半截，後跟踩在腳底下。
我喘著氣，把鞋跟提上來，抬起頭看他。
霧在他身後緩緩流動，把他整個人襯得像一幅不太真實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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