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隻搭在棺沿上的手動了，往裡收了收，撐了一下，棺材裡的東西慢慢坐直了。
火把的光落在它臉上。
紙的。
一張紙紮出來的臉，蒼白得幾乎透明，嘴唇上塗著一點紅，紅得像剛染上去的血。
黑紙剪成的頭髮貼在臉頰兩側，眼睛是畫出來的，兩道彎彎的墨線，眼珠子點了兩點黑，直勾勾地看著轎子的方向。
它穿著一身紅嫁衣，袖口寬大，領口繡著鴛鴦，裙襬在棺材裡鋪開，像一朵紅花開在棺底。
紙新娘。
它坐在棺材裡，歪了一下頭，畫出來的嘴往上彎了彎。
那張紙臉上沒有表情的變化，但彎起的弧度讓人後背發緊。
“你的婚，我來結。”它的聲音變回了那個細細尖尖的調子，像紙片在風裡摩擦，“你的命，我來替。”
它頓了一下。
“你過來，我帶你去找真正的夫家。”
說完這句話，它從棺材裡站起來。
紙糊的身子直挺挺的，紅嫁衣的紙裙襬垂在腳踝處，隨著動作發出細碎的紙響。
它邁出棺材一步，紙鞋落在泥地上，竟然沒有發出絲毫的聲音。
那四隻抬棺的黃鼬齊刷刷地彎了彎腰，壽衣的袖口垂到地面。
左老道把火把往前一橫，擋在了紙新娘面前，衝身後吼了一聲：“起轎！往前走！城隍廟就在前面，到了廟裡就安全了！”
他轉過頭看著那口棺材的方向，聲音沉下來：“這東西我來擋，你們先走。”
抬槓的人愣了一下，左老道又吼了一聲：“快走！愣著等死嗎！”
轎身猛地被抬起來，晃了一下，然後開始往前跑。
轎子跑得又快又顛，我整個人被甩得左搖右晃，鳳冠上的流蘇噼裡啪啦地碰著我的臉。
我一手撐著轎壁穩住身子，一手掀開後轎簾往回看。
左老道一個人站在路中間，面對著那口棺材和黃鼬，手裡攥著那張符紙，背脊挺得筆直。
火把插在他身旁的地上，橘紅的光把他瘦長的影子投在霧裡，拉得很長。
那紙新娘正朝他走過去，紙糊的裙襬一下一下地掃著地面，每走一步，紙臉的笑容就裂開得更深一些。
黃鼬已經把棺材放下了，站成一排，穿著青灰色的壽衣，袖口垂在身子兩側，尖尖的鼬臉微微側著，像在欣賞什麼。
轎子在前面跑，霧氣在我身後合攏，把那個畫面一點一點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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