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影從門檻外面慢慢走遠，被月光吞進去，被廟外的霧氣吞進去，被那些在金光外面翻滾的蛇群吞進去。
廟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癱坐在地上，面前是滿地的碎紅，一層一層疊著，那些碎片鋪在我膝蓋前面，鋪在我爸媽紙灰散落的地方，鋪在柳司溟剛才站過的位置。
我坐在滿地碎紅裡面，那股壓了一整晚的東西終於從最底下翻上來。
我蜷在城隍像底座前面，膝蓋抵著胸口，額頭擱在手臂上。視線落在地面那些碎紅紙片上，看它們被穿堂風掀起來又落下去。紙灰和碎紅攪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廟門外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重，一步一步踩在廟前的石階上，清晰地從外面傳進來。
我抬起頭。
門檻外面的霧氣裡走來一個身影。
月光把那個人的輪廓勾出來，身形不高，窄肩，走路的姿態有一種輕快的步調。
我恍惚了一下。
那張俏皮可愛的面孔，嘴角帶著她慣常的促狹笑意，我下意識喊了一聲。
“孔荷？”
那兩個字從我嘴裡出去的時候帶著不確定的顫音。
但那個人徹底從霧裡走出來，跨過臺階，站在城隍印的金光邊緣，我才看清。
那不是孔荷。
那人一身黑衣，料子是粗棉的，沒有花紋，袖口扎得很緊。
鬢髮間插著一根白色的簪子，素面朝天，整張臉上沒有任何脂粉顏色，像來奔喪的穿戴。
是莫仙姑。
我坐在地上，仰著頭看她，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廟堂側邊傳來一個聲音，從陰影裡伸出來，帶著警惕和驚詫。
“你沒死。”
周煜從陰影裡走出來了一步，手腕上那圈咬痕在月光下泛著暗色。
他的眼睛盯著莫仙姑，瞳孔縮了一下，腳後跟往後挪了半寸。
很顯然，周煜一直也在暗中觀察，對莫仙姑的死而復生，顯得格外吃驚。
不僅是他，那些早就已經嚇得不輕的村民，此刻見到莫仙姑，更是如看到鬼一樣。
一些紛紛往兩邊躲，畢竟當初莫仙姑死後，辦喪不少村民在場。
莫仙姑偏頭看他，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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