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甜膩霸道的香味，就像長了腳，從趙青山家的廚房窗戶縫裡鑽出去，蠻橫地佔據了整個後院。
誰家在烙糖餅？還是用精貴的富強粉和白糖烙的！
這年頭，誰家不是把細糧當寶貝一樣藏著掖著，也就逢年過節才敢拿出來解解饞。這剛入冬，離過年還早著呢，誰家這麼大手筆？
不少人家窗戶都推開一條縫，一個個鼻子跟狗似的使勁嗅著，眼睛則不約而同地瞟向了院子另一頭，那三間透出明亮燈光的大瓦房——運輸隊長趙青山的新家。
“老趙家這是辦什麼喜事呢？”
“還能有啥，娶了個新媳婦唄，聽說還帶個病秧子。”
“嘖，真是捨得下本錢，這又是肉又是白麵的，不怕把家底掏空了？”
議論聲隔著牆，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屋裡，趙青山正滿嘴流油地啃著第三個糖餅，吃得鼻尖都冒了汗。他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香的東西，外皮焦香酥脆，咬一口，裡面滾燙的糖漿就流了出來，甜得人心裡都開了花。
“媳婦兒，你這手藝絕了！”他含糊不清地衝著灶臺邊的葉梅豎起大拇指，“比國營飯店的大師傅做的都好吃！”
葉梅臉上帶著笑，眼眶卻有點溼。她看著女兒葉安安小口小口地吃著餅，蒼白的臉上透出健康的紅潤，心裡比吃了蜜還甜。這才是過日子的感覺。
就在這時，“咚咚咚”，院門被人敲響了。
敲門聲不輕不重，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味道。
趙青山眉頭動了動，放下手裡的餅，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門口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正是戴著紅袖章。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居委會王大媽。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平時最愛東家長西家短的鄰居大媽，此刻正伸長了脖子往屋裡瞧，鼻翼翕動，顯然是被香味引來的。
“王大媽？這麼晚了，有事？”趙青山把高大的身軀往門口一堵，神色有些不悅。昨天劉翠花鬧的那一齣，他現在看見這些愛看熱鬧的就煩。
王大媽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手裡還拿著個本子和一支鋼筆：“青山啊，這不是你家添了新人口嘛。我過來給葉梅同志和安安登記一下戶口，順便把糧本和副食本給辦了。以後買糧買油買肉，都得靠這個。”
這話說的合情合理，趙青山不好再攔著，只能側身讓他們進來。
兩個鄰居大媽一進屋，眼睛就跟探照燈似的四處亂掃，最後定格在桌上那盤還冒著熱氣的糖餅上，喉頭都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哎喲，趙隊長家這日子過得可真紅火，都吃上白麵糖餅了！”一個姓張的大媽酸溜溜地開了口。
“可不是嘛，”另一個李大媽接茬道，眼神卻瞟向從裡屋走出來的葉安安，“就是得注意著點，別光顧著大人吃，有的人身子虛，吃太油膩的東西，怕是會受不住。”
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說葉安安這個病秧子沒福氣消受這些好東西。
葉梅的臉色白了白，有些侷促地把那盤糖餅往後挪了挪。
葉安安扶著門框，衝那兩個大媽微微點了點頭，沒說話。她知道，這院裡的人，看她們母女倆，就像看兩個闖入者，嫉妒。好奇。輕視，各種目光混雜在一起。想真正立足，光靠趙青山是不夠的。
“好了，都少說兩句。”王大媽發了話，在桌邊坐下，攤開本子，“葉梅同志，咱們開始吧。姓名，年齡，原籍......”
登記的過程很順利，王大媽一邊問，一邊在本子上記錄。
葉安安就站在葉梅身後，目光平靜地落在王大媽的臉上。
她凝神細看，只見王大媽的印堂位置，也就是兩眉之間，籠著一團揮之不去的暗色，像是沾上了洗不掉的鍋底灰。這在相學中，被稱為“鎖眉”，主憂愁。困頓，且多為子女之事煩心。尤其是那團暗色中，隱隱有一絲焦躁的火氣，說明事情已經到了很緊急的關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