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裡慘白的燈光,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剖開了趙景川所有的偽裝。
這個在戰場上能把眉毛擰成鐵疙瘩。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男人,此刻,卻像個迷路的孩子,把頭深深地埋在雙臂之間,蹲在冰冷的牆角,高大的身軀縮成一團,肩膀在黑暗中幾不可查地顫抖著。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再次開啟,護士推著病床出來。
“家屬,病人去302病房。”
趙景川像是被電擊了一般,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床上那個戴著氧氣面罩的小小身影,踉蹌著跟了上去。
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
趙景川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病床邊,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他的目光,貪婪而又恐懼地描摹著葉安安的臉。那張小臉白得幾乎透明,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青色的陰影,嘴唇更是沒有一絲血色。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原來生命,可以脆弱到這種地步。
他那聲暴喝,那些傷人的話,就像一把無形的刀,是他親手將她推向了深淵。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的天,由黑轉灰,又由灰泛白。
趙景川向部隊請了三天假,這三天裡,他寸步不離。
他笨拙地學著護士的樣子,給她掖被角,動作僵硬得像是在組裝一支步槍。他去打熱水,試了七八次溫度,才敢把毛巾搭在她額頭上。他甚至還從兜裡摸出了一把不知道什麼時候帶在身上的小刀,去削一個護士送來的蘋果。
那把能在野外生存訓練中剝開獸皮的軍刀,此刻在他手裡卻抖得厲害,削出來的蘋果皮厚得能當鞋底,整個蘋果被他削得坑坑窪窪,最後小得像個核桃,他看著手裡那慘不忍睹的“傑作”,眼中的懊惱和挫敗幾乎要溢位來。
他就這麼守著,不眠不休。
直到第二天深夜。
病房裡只開著一盞昏暗的壁燈,窗外,風雪依舊。
葉安安緩緩睜開了眼睛。
意識回籠的瞬間,胸腔裡那股熟悉的悶痛感依然存在,但已經不像之前那般撕心裂肺。她轉了轉眼珠,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床邊那張小小的陪護椅上的男人。
那椅子太小了,根本容不下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軀。他整個人以一種極其憋屈的姿勢縮在椅子裡,兩條大長腿無處安放,只能委屈地抵著牆。他的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睡得極不安穩,眉頭依舊死死地鎖著,像是被夢魘纏住,嘴裡還無意識地呢喃著什麼。
葉安安側耳聽了聽,只聽到兩個模糊的音節。
“......安安......”
“......別怕......”
她看著他那張寫滿了疲憊和憔悴的臉,看著他眼下濃重的青黑,看著他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那股子從心底升起的。被冤枉的委屈和憤懣,竟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地撫平了。
原來,活閻王也是會做噩夢的。
原來,他的心,也會疼。
“咳......”她喉嚨發乾,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咳。
聲音雖小,卻像一道驚雷,在寂靜的病房裡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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