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川立刻會意,轉身倒了杯溫水,又想起什麼,從抽屜裡拿出一根消過毒的吸管插進去,小心翼翼地遞到她嘴邊。
溫熱的水流滋潤了乾涸的喉嚨,葉安安感覺自己終於活了過來。
她靠在枕頭上,看著眼前這個手足無措的男人,平靜地開了口,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飄忽,卻異常清晰。
“哥。”
趙景川的身子,明顯地僵了一下。
“我沒有裝神弄鬼。”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葉安安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王姨家的鏡子對著床,從現代醫學角度講,人在淺睡眠狀態下,視覺殘留會讓人產生被窺視的錯覺,影響神經系統,導致失眠多夢,這叫‘環境暗示效應’。”
“李姨家孩子總哭,是因為嬰兒床對著窗戶,那扇老式窗戶密封不好,有‘穿堂風’。成年人不在意的氣流,對顱骨尚未閉合。神經系統敏感的嬰兒來說,是持續的。不良的物理刺激。”
“孫嫂子家水火相沖,只是因為灶臺離水缸太近,做飯時水汽蒸騰,容易讓放在旁邊的糧食和乾貨受潮發黴,人吃了自然容易生病,一家子病怏怏的,心情能好嗎?”
葉安安一口氣說完,微微喘著氣,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她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像個最耐心的老師,在等待一個最愚笨的學生。
趙景川徹底愣住了。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妹妹。
什麼叫“環境暗示效應”?什麼叫“不良物理刺激”?這些他聽都沒聽過的詞,從一個十一歲小姑娘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謹的邏輯性。
他一直以為,她是在用那些他最唾棄的。虛無縹緲的鬼神之說來蠱惑人心。
可現在他才明白,她只是用了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更高階的智慧,去解決那些他看不上眼的。最實際的生活問題。
是他,用自己那套刻板僵硬的黑白邏輯,給她定了罪。
一股比被老軍醫當眾痛罵時,還要強烈百倍的羞愧和無地自容,瞬間淹沒了趙景川。他那張常年冷硬的臉,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漲得通紅。
“我......”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塊燒紅的烙鐵,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這個在動員大會上,能對著上千官兵講上兩個小時都不帶打磕巴的團長,此刻,竟找不到一句能為自己辯解的話。
“那些嫂子們,她們的丈夫常年不在家,一個人拉扯孩子,操持家務,心裡苦,又沒人說。”葉安安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絲嘆息,“她們需要的,有時候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而是一個能讓她們心裡踏實,覺得日子有盼頭的理由。我只是......給了她們一個理由。”
“我......”趙景川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個字,他抬起那雙沉重得彷彿有千斤的手,想要去碰碰她的頭髮,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不敢。
他怕自己這雙只會握槍和拿馬鞭的手,會再次傷害到她。
“我錯了。”
最終,這三個字,從他那緊抿的薄唇裡,沉重地,清晰地吐了出來。
不是道歉,不是辯解,而是最徹底的。軍人式的認罪。
葉安安看著他那雙通紅的。寫滿了悔恨和痛苦的眼睛,心裡最後那點疙瘩,也徹底散了。
她慢慢地,伸出那隻沒有打針的手,輕輕地,覆在了他那隻停在半空中。骨節粗大卻在微微顫抖的大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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