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誰?”
男人的聲音,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每一個音節都充滿了搖搖欲墜的迷茫和深不見底的恐懼。
那雙曾經在戰場上看過屍山血海都未曾有過半分波瀾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她,裡面最後一絲名為“常理”的堤壩,已經徹底崩塌。
葉安安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用那纖細的。還帶著大黑口水餘溫的指尖,輕輕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然後,她蹙起了那雙秀氣的眉,原本剛剛恢復了一絲紅潤的小臉,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變得蒼白。
“哥,”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剛剛耗盡了所有心神後的疲憊和空洞,“我的頭......有點疼。”
只一句話。
甚至沒有咳嗽,沒有喘息。
可這句輕飄飄的話,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刺刀,精準無比地捅進了趙景川最柔軟。最恐懼的那根神經!
“轟”的一聲!
他腦子裡那片由震驚。懷疑。恐懼構成的混沌風暴,瞬間被一股更龐大。更洶湧的恐慌所取代!
他想起了醫院裡那刺鼻的消毒水味,想起了那張冰冷的病危通知單,想起了她躺在病床上。口鼻上罩著氧氣面罩時那脆弱得彷彿隨時會碎掉的樣子!
他都幹了些什麼?!
他竟然還在逼問她!他竟然又一次,把她逼到了這個地步!
“別想了!”趙景川猛地向前一步,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和懊悔而變得嘶啞變形,“什麼都別想了!我......我不問了!再也不問了!”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去扶她,可那隻手在半空中卻抖得厲害,最終只是無力地垂下。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高大的身軀踉蹌著後退了兩步,用一種近乎狼狽的姿態,轉過身,背對著她。
“早點休息。”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再也不敢多看她一眼,近乎逃一般地衝上了二樓。
沉重的關門聲,像一聲嘆息,宣告了這場驚心動魄的對峙,以一種最出人意料的方式,草草收場。
葉安安看著他倉皇的背影,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膝邊,那頭名為“大黑”的猛獸,似乎感受到了屋內氣氛的變化,用它那顆碩大的腦袋,又親暱地蹭了蹭她的腿。
從此以後,“你是誰”這三個字,成了兄妹二人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禁區。
接下來的幾天,屋子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趙景川不再試圖探究任何事情,他像一隻被拔了利齒的猛虎,將所有的鋒芒和稜角都收斂了起來,只剩下一種笨拙到近乎偏執的看護。
他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一張詳細的食譜,每天變著花樣地給葉安安做營養餐。只是他那雙手顯然只適合拆卸槍支,做出來的東西,味道一言難盡。可每次他端著那碗黑乎乎的“十全大補湯”,用一種“你敢不喝就軍法處置”的眼神盯著她時,葉安安也只能硬著頭皮喝下去。
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三,小年。
北風呼嘯,整個軍區大院卻瀰漫著一股即將過年的躁動和喜慶。為了方便軍屬們置辦年貨,軍區後勤處破天荒地在訓練場上組織了一場大型的年貨交易集市,把供銷社和周邊公社的攤販都請了過來。
這天一大早,趙景川就推著一輛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槓腳踏車,站在了小樓門口。
“穿厚點,外面風大。”他看著穿戴整齊的葉安安,眉頭習慣性地擰著,像是在檢查士兵的著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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