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嫂子，”趙景川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千斤重的鐵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這就是政委讓你帶來的，‘政治任務’？”
那“政治任務”四個字，被他咬得極重，每一個音節都裹著冰冷的。刻骨的嘲諷。
王嫂子那張漲得通紅的臉，在一瞬間血色盡褪，變得青白交加。她張著嘴，像是被魚刺卡住了喉嚨，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她哪敢說這是政委的意思？這不過是她為了鎮住趙景川，自己扯出來的大旗！
“我......我這也是為了你好......”她嘴唇哆嗦著，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趙景川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再分給她。他緩緩地，將那雙足以讓整個軍區新兵都聞風喪膽的眼睛，轉向了那個從頭到尾都僵在沙發上，臉色比牆皮還難看的李琴。
他沒有發怒，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到近乎殘忍的語氣開了口。
“我的妹妹，從小身體就不好。”他說著，目光掃過一旁正安安靜靜看著他的葉安安，那冰冷的眼神里，出現了一絲唯一的熱度，“她吃的每一口飯，喝的每一口水，都要精細再精細。她住的屋子，通風。採光。溫度，甚至是牆上掛的一幅畫，都有講究。”
“的確良的料子，要用蠟燭在縫線上走一遍才能鎖住針腳不跳線；軍裝磨破了，要用同色的線，順著布料的經緯織補，才能平整如新；冬天的白菜，要在根部裹上溼泥，倒著放在地窖的沙土上，才能保鮮到開春。”
他每說一句，李琴的臉就白一分。而這些話，竟是前幾天葉安安嫌他做的飯難吃，隨口教給他的！
趙景川看著李琴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緩緩地，說出了最後的結論，那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卻重得能壓垮一個人的所有尊嚴。
“我趙景川的家，不需要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要靠謊言來裝點門面的‘巧手’。”
“更不需要一個，連我妹妹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的外人，來指手畫腳。”
這番話，比直接抽她一耳光還要狠！那不是拒絕，那是徹徹底底的。從人格到能力上的全盤否定和鄙夷！
“哇——”的一聲！
李琴再也承受不住這巨大的羞辱，捂著臉，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嚎，像一頭發了瘋的牛，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王嫂子，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這間讓她無地自容的屋子！
王嫂子被她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又氣又急又尷尬，一張老臉都快沒地方擱了。
“趙景川！你......你這是什麼態度！”她惱羞成怒，指著趙景川的鼻子，聲音都變了調。
“我的態度，我會親自去跟政委彙報。”趙景川面無表情地打斷了她所有的話，然後，他走到門口，拉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王嫂子看著他那張冷得能刮下三尺寒霜的臉，看著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心裡最後那點火氣，也像是被一盆冰水給澆滅了。她知道，今天這樑子，算是結下了。
她狠狠地剜了屋裡那對“不知好歹”的兄妹一眼，最終也只能一跺腳，灰溜溜地走了。
隨著大門再次被關上，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屋子裡，只剩下兄妹二人，和那座不知疲倦的。滴答作響的老式掛鐘。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尷尬。緊繃，又帶著一絲風雨過後的詭異平靜。
趙景川在原地站了很久，高大的身軀像一尊僵硬的雕塑。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葉安安。是該質問她昨天的“背叛”，還是該......感謝她今天的“解圍”？
他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飯桌上那個網兜裡。那是昨天從集市上買回來的橘子，一個個金燦燦的，還帶著寒氣。
他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洩口，一聲不吭地走過去，拿起一個橘子，又坐回了剛才擦拭軍刺的那個位置。他那雙骨節分明的大手，剝起橘子來，顯得格外笨拙。他試圖從頂端撕開一個口子，卻用力過猛，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果肉裡，金黃色的汁水濺了出來，沾了他一手。
他眉頭一皺，換了個方向，一點一點，極其有耐心地，將那層橘子皮剝離下來。白色的橘絡被他撕得乾乾淨淨，彷彿在進行一項精密的拆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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