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第一縷天光透過窗欞，將屋內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
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中草藥和紅糖姜水混合的。一絲若有若無的餘味。
葉安安緩緩睜開眼，只覺得渾身被抽乾的力氣又重新回到了身體裡，除了些許虛軟，再無大礙。昨夜那場突如其來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夢裡那滾燙的額頭相抵，那一聲聲壓抑著痛苦與卑微的呢喃，還有那句幾乎要烙進她靈魂深處的“照顧你一輩子”，真實得讓她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她坐起身，正對上從廚房裡端著一碗東西走出來的趙景川。
男人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那雙深邃的眼睛在對上她視線的剎那，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移開。他那張總是冷硬得如同雕塑的臉，在晨光中，浮起了一層極其不自然的。可疑的暗紅。
“醒了？”他的聲音乾巴巴的，透著一股子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僵硬和心虛，“鍋裡......有粥。”
他將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白粥放在桌上，轉身就想逃回廚房，動作快得像身後有狼在追。
葉安安看著他那幾乎要著火的耳朵尖，心裡那點關於昨夜的迷惘，瞬間就散了。
看來，不是夢。
一頓早飯，在一種近乎詭異的沉默中進行。
趙景川全程埋著頭，將一碗白粥喝得如同在執行什麼艱鉅的任務，脊背挺得筆直，愣是沒敢再看葉安安一眼。
他怕。
他怕一看到她那張乾淨的小臉，就會想起自己昨夜那些混賬又丟人的話。什麼津貼糧票，什麼養家，什麼一輩子......他一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怎麼就說出那麼......沒出息的話來！
葉安安也不點破，只是慢條斯理地喝著粥。這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開花，入口即化，顯然是用了心思的。
吃完飯，趙景川像是接到了什麼緊急軍令，抓起桌上的軍帽，啞著嗓子扔下一句“我去團部”，便要落荒而逃。
可他走到門口，腳下卻像是被釘子釘住了一般，停住了。
他背對著她，高大的身影在門口投下一片沉沉的陰影。葉安安看到，他那隻放在門把手上的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回桌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自己那身洗得筆挺的軍裝上衣口袋裡，掏出了幾樣東西，重重地，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鄭重，放在了葉安安的面前。
一串泛著黃銅光澤的。沉甸甸的大門鑰匙。
一本用藍色布面包裹得整整齊齊的舊存摺。
以及一疊厚得驚人。幾乎涵蓋了從布票。糧票到肉票。油票所有種類的票證。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那張因為緊張而緊繃的臉，終於徹底漲成了豬肝色。
他不敢再看葉安安的反應，扔下一句含糊不清的“你......你看著辦”，便頭也不回地，倉皇地，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衝出了家門。
葉安安看著他那狼狽逃竄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幾樣在這個年代足以代表一個男人全部身家的東西，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漾開了一抹真實的。柔軟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