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像一把淬了冰又沾了汙泥的尺子，毫不掩飾地在葉安安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衫上來回丈量，眼神里的輕視與鄙夷，幾乎要凝成實質。
供銷社裡人聲嘈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獨屬於這個時代的。混雜著雪花膏。廉價香皂。布料漿洗和塵土的複雜氣味。高大的玻璃櫃臺將售貨員和顧客隔絕成兩個世界，櫃檯後的她們，是這個時代擁有鐵飯碗的。高傲的孔雀。
趙景川的眉頭，在接觸到那道目光的瞬間，便擰成了一個疙瘩。他高大的身軀下意識地朝葉安安身側挪了半步，像一堵沉默的山，試圖將那些不懷好意的審視盡數擋在外面。
葉安安卻像是渾然未覺。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捲湖藍色的的確良吸引了。那顏色，真好看，像雨後初晴的天，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做成襯衫，穿在他身上，一定能將他那身冷硬的氣息沖淡幾分。若是做成一條裙子，配上自己這日漸好轉的氣色，想必也不錯。
她心裡盤算著，抬腳便朝著布料櫃檯走去。
櫃檯後，那個扎著高馬尾的女售貨員叫李娟，她正靠著貨架，跟旁邊的同事一邊嗑著瓜子，一邊閒聊，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對於走過來的葉安安，她像是沒看見一般，瓜子皮吐得“噗噗”作響，姿態悠閒又傲慢。
葉安安也不惱，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蒙著一層薄灰的玻璃櫃臺上，輕輕叩了叩。
“同志，您好。”
李娟這才不情不願地將視線從同事臉上挪開，上下掃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挑剔，比剛才更甚了幾分。
“幹啥？”她的聲音從鼻子裡哼出來，帶著一股子天然的優越感。
“我想看看那捲湖藍色的的確良。”葉安安伸手指了指貨架最高處的那一卷，語氣溫和。
“的確良？”李娟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撇出一抹譏誚的弧度。她放下手裡的瓜子，用沾著口水的手指慢悠悠地擦了擦，這才懶洋洋地開口，“小姑娘，眼神倒是不錯啊，專挑咱們這兒最貴的看。”
她頓了頓，那雙吊梢眼又在葉安安那打了補丁的袖口上停留了片刻，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要讓周圍人都聽見的炫耀。
“知道這是什麼料子嗎？這是從大城市運來的的確良！一尺要一塊八毛錢，還得配上二尺的工業券！你帶票了嗎？”
工業券！
這三個字一齣，周圍幾個正在看其他布料的顧客，都齊刷刷地朝這邊看了過來。
這個年代，錢好掙，票難得。尤其是工業券這種硬通貨，普通人家一年到頭也分不到幾張，都得攢著用來買腳踏車。縫紉機這樣的大件，誰會捨得拿來買穿在身上的布料？
葉安安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靜：“我沒有工業券。”
“沒有？”李娟臉上的嘲諷瞬間變得尖刻起來，她“嗤”笑一聲，像趕蒼蠅一樣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沒有你問什麼問？耽誤我時間！看你這身打扮，也不是縣城裡的人吧？鄉下來的就去那邊看粗布，別在這兒瞎湊熱鬧！”
她的話，又尖又利，像一根根淬了毒的芒刺，毫不留情地扎向葉安安。
跟在葉安安身後的趙景川，那張一直緊繃著的冷峻臉龐，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徹底沉了下來。
一股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凜冽殺氣，毫無徵兆地，從他那如同鋼鐵般的身軀裡，瘋狂地席捲而出！
整個櫃檯前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溫度驟降到了冰點！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顧客，只覺得後頸一涼，像是被什麼猛獸給盯上了一般，下意識地就打了個哆嗦，紛紛退開了好幾步。
那個還在喋喋不休的李娟，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那刻薄的話語戛然而止。她有些驚恐地抬起頭，正對上趙景川那雙黑沉沉的。彷彿凝聚著屍山血海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沒有憤怒，沒有咆哮，只有一片死寂的。能將人靈魂都凍結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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