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保衛科小張的聲音雖然壓得極低，但“生父”。“老部下”這幾個字，卻像幾顆燒得通紅的石子，被丟進了這片安逸靜好的午後時光裡，瞬間激起一片滾燙的。令人不安的漣漪。
“知道了。”
趙景川沉聲應下，結束通話電話的動作，乾脆利落。
前一秒還哼哧哼哧開墾著菜地。渾身散發著勞動人民樸實氣息的男人，在這一瞬間，那股子屬於莊稼漢的溫和便褪得一乾二淨。他隨手將鋤頭往地上一插，那雙剛剛還沾著泥土的大手在褲腿上隨意蹭了兩下，眼神，已經恢復成了那個在戰場上銳利如鷹的指揮官。
“怎麼了？”葉安安放下手裡的醫書，從躺椅上坐起身。
“門口來了個人，說是你父親以前的部下，想見你。”趙景川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刺目的陽光，那張冷峻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葉安安的心，輕輕動了一下。
原主的生父？那個在記憶中模糊不清，只留下“高階知識分子”。“受衝擊下放”等零碎片段的男人？
“我陪你去。”趙景川沒有給她太多思索的時間，很自然地伸出手，將她從躺椅上拉了起來。
那隻骨節分明。佈滿厚繭的大手，在包裹住她柔軟小手的瞬間，下意識地收緊，傳遞過來一股不容置疑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從二層小樓到軍區大門口，有一段不短的路。
午後的陽光透過路兩旁高大的白楊樹，在地上灑下明明滅滅的光斑。訓練場上，傳來戰士們整齊劃一的號子聲，一切都充滿了秩序與力量。
趙景川一言不發，只是將她牢牢地護在自己身體的內側，那挺得筆直的脊背，像一道移動的城牆，隔絕了所有窺探的視線。他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一個自稱是“老部下”的人，時隔這麼多年，突然找上門來，到底有何意圖？
葉安安卻很平靜，她任由他牽著，步履輕盈。她知道趙景川在擔心什麼，這個男人，只要是關於她的事，哪怕只是一點風吹草動，他心裡的那根弦，都會繃得比誰都緊。
軍區大門莊嚴肅穆，持槍的哨兵站得如同一杆標槍。
還沒走近，葉安安便遠遠地看到，哨位旁邊的會客登記處，站著一個男人。
那人約莫五十歲上下，與周圍穿著軍裝或樸素工裝的人格格不入。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中山裝，料子挺括，沒有一絲褶皺。腳上一雙黑色的三接頭皮鞋，擦得鋥亮，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手腕上，還戴著一塊在這個年代極為少見的“上海牌”手錶。
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養尊處優的。屬於大城市裡幹部的體面與氣派。
保衛科的科長正陪在他身邊，態度客氣，卻也保持著警惕的距離。看到趙景川和葉安安走近，科長明顯鬆了口氣，連忙迎了上來。
“趙團長，就是這位同志，他說他叫孫衛國，拿著這張照片，說是......是葉同志父親的老部下。”
科長將一張已經泛黃發脆的黑白照片遞了過來。
照片上，是一個戴著眼鏡。面容清瘦儒雅的中年男人，他的身邊，站著一個穿著揹帶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正對著鏡頭笑得一臉燦爛。
那女孩的眉眼，與如今的葉安安，有七分相像。
趙景川的目光在那照片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抬起眼，那雙黑沉沉的眸子，像兩把淬了冰的探照燈，直直地射向那個叫孫衛國的男人。
而葉安安的目光，卻從始至終，都落在那男人的臉上。
孫衛國生得一副國字臉，濃眉大眼，看起來忠厚又正直。當他看到葉安安的瞬間，那雙眼睛裡，立刻流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混雜著激動。欣慰與心疼的複雜情緒，眼眶甚至都微微泛起了紅。
若是尋常人見了，怕是立刻就要信了七八分。
可是在葉安安那雙能洞悉本源的眼睛裡，這副皮囊之下的東西，卻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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