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是你孫叔叔啊!你還記不記得我?!”
那一聲悲痛又欣喜的呼喊,在莊嚴肅穆的軍區大門口,顯得格外刺耳。
孫衛國張開雙臂,那副感人至深的擁抱架勢還沒能靠近葉安安一尺,一道山嶽般的身影,便毫無徵兆地。帶著一股子冰冷的壓迫感,橫亙在了兩人之間!
是趙景川!
他甚至沒有說一個字,只是往前踏了半步,就那麼用自己寬闊挺拔的身軀,像一堵無法逾越的城牆,將葉安安嚴絲合縫地護在了身後。他那隻剛剛還牽著她的大手,此刻正以一種絕對保護的姿態,按在了她的肩上。
孫衛國那前衝的勢頭,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冰牆,硬生生剎停在原地。他臉上那恰到好處的激動與悲傷,出現了一瞬間的僵硬。
他抬起頭,對上了趙景川那雙黑沉沉的。彷彿凝聚著屍山血海的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只有一片死寂的。彷彿在審視一件物品的漠然。
孫衛國只覺得後頸的汗毛“唰”地一下全豎了起來!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混跡江湖這麼多年,見過橫的,見過不要命的,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一雙眼睛!那裡面,是純粹的。見慣了生死的漠視!
“有話,去會客室說。”
趙景川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不帶一絲溫度,卻像三九寒冬裡最刺骨的北風,吹得孫衛國心裡那點虛偽的熱情,瞬間涼了半截。
會客室裡,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漆面斑駁的木桌和幾把硬邦邦的靠背椅。
三人落座,趙景川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葉安安的身側,那姿態,與其說是陪伴,不如說是在看押一個極度危險的犯人。
孫衛國狠狠地搓了搓臉,彷彿要重新醞釀情緒。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大前門”,手抖著抽出一根,卻被保衛科長一個眼神制止了。他只好尷尬地收回去,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又一次蓄滿了淚水。
“安安侄女啊,”他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悲愴,“一晃眼,都快十年了......你都長成大姑娘了。你爹......我那老首長泉下有知,看到你如今平平安安的,也該瞑目了!”
他說著,竟真的嗚咽了起來,用那雙粗糙的手背,不停地抹著眼睛。
葉安安垂著眼簾,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遮住了眼底那一片冰冷的清明。她放在膝上的手,被身旁男人寬厚的大手緊緊包裹著,那源源不斷傳來的溫度,讓她無比心安。
“叔叔,我爹他......”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適時地漫上了一層水霧,聲音也帶著一絲被勾起傷心事的。小心翼翼的顫抖。
“唉!”孫衛國重重一拍大腿,那張寫滿忠厚的臉上,盡是憤懣與不甘,“都怪我沒本事!當年你爹出事,組織上派我護送你們母女回鄉,可半路上就跟人衝散了!我找啊!我找了你們整整十年啊!從南找到北,我跑遍了大半個國家,就為了完成老首長臨終前的託付!”
他講得聲情並茂,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忠肝義膽。為了故主承諾散盡家財的義士。他說起當年葉安安的父親如何提拔他,如何待他親如兄弟,又說起那段動盪歲月裡,兩人如何相濡以沫,共渡難關。
故事編得天衣無縫,細節飽滿得彷彿他真的親身經歷過一般。
就連旁邊記錄情況的保衛科長,聽得都有些動容了。
“這些年......苦了你了,孩子。”孫衛國看著葉安安那張與照片上如出一轍的臉,眼裡的“心疼”滿得快要溢位來,“我這次來,就是想接你去南方!我在城裡還有點門路,怎麼著也比你待在這窮山溝裡強!叔叔不能讓你爹唯一的血脈,再受半點委屈!”
他說完,一臉期盼地看著葉安安,等待著她感激涕零地撲進自己懷裡。
葉安安確實“動容”了。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白淨的臉頰滑落。
“孫......孫叔叔......”她聲音哽咽,帶著一種終於找到親人的巨大喜悅與委屈,“我......我還以為,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記得我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