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再次開動。
女人從她那個精緻的小皮箱裡,拿出一個印著俄文字母的漂亮鐵皮餅乾盒,又取出一個軍綠色的搪瓷缸子,卻不是普通的那種,缸身上還烤著一圈漂亮的藍花,一看就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普通貨色。
她捏起一塊餅乾,慢條斯理地吃著,眼睛卻時不時地,往葉安安和趙景川這邊瞟。
“小同志,看你年紀不大,這是去京城探親?”她忽然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盤問。
葉安安還沒說話,趙景川那冷得掉冰渣的聲音就先響了起來:“出差。”
“哦?出差?”女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上上下下打量了葉安安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件廉價處理的商品,“就她?一個小丫頭片子,出什麼差?怕不是鄉下出來的,沒坐過臥鋪,跟著男人出來開眼界的吧?”
這話,己經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哐當。”
一聲輕響。
趙景川將手裡的搪瓷茶杯,重重地放在了小桌上。
他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吼叫,甚至連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沒有。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在戰場上能讓敵人肝膽俱裂的、浸染過血與火的眼睛,就那麼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個女人的臉上。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情緒,只有一片死寂的、如同深淵般的冰冷。
彷彿他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死物。
女人那原本刻薄的笑,瞬間僵在了臉上!她只覺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猛地竄上天靈蓋!讓她整個人如墜冰窟!她張了張嘴,那些更難聽的話,就那麼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整個車廂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葉安安卻輕輕地拉了拉趙景川的衣角。
她衝他搖了搖頭,然後站起身,自己爬上了那個空著的上鋪,將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閉上了眼睛。
“哥,我累了,先睡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剛才那場鬧劇,根本不存在一般。
趙景川看著她那纖細的背影,眼底的冰霜才緩緩化開一絲。他收回那駭人的目光,重新坐好,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尊沉默的門神,守在葉安安的床鋪下方。
那女幹部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被趙景川那一眼嚇得半天沒回過神。她看著己經躺下睡覺的葉安安,又看了看下面那個煞神,最終只能悻悻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開啟自己的餅乾盒,又狠狠地咬了一口餅乾,像是要將所有的怨氣都發洩在上面。
火車在夜色中穿行。
車廂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三種不同的呼吸聲。
趙景川的,綿長而警惕。
女幹部的,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憤不平。
而葉安安的,均勻又安穩。
她像是真的睡著了,對這趟旅途中的小小插曲,毫不在意。
夜,越來越深。車窗外,只剩下一片飛速倒退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