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幽幽地倒映著天光，卻又藏著能將人靈魂都凍結的寒意。
被這道目光鎖住的瞬間，葉安安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腳底板“嗖”地一下，首竄天靈蓋！讓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就在她幾乎要被那沉重的審視壓得喘不過氣時，身前那座山巒般的身影，動了。
趙景川往前踏了半步。
僅僅是這半步，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軀，便如同一面堅不可摧的城牆，嚴絲合縫地，將葉安安完全擋在了自己的身後，隔絕了那道讓人窒息的視線。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回頭看葉安安一眼。可他那隻始終緊攥著她的大手，卻在那一刻，又用力地握了握。
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和強悍力道，像一道暖流，瞬間驅散了葉安安渾身的冰冷。
那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別怕，我在這裡。
院子裡的氣氛，因為趙景川這個強硬的保護姿態，陷入了一種更為詭異的凝滯。
那躺在藤椅上的老人，渾濁的眼珠緩緩動了動，視線從被遮擋的葉安安身上，移到了趙景川那張冷硬得如同刀削斧鑿的臉上。
他那乾癟的、幾乎沒有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咳。”
一聲輕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對峙。
吳秘書不知何時己經走到了他們身邊，臉上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歉意的微笑，那笑容沖淡了院中劍拔弩張的氣氛。
“兩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首長剛醒，精神頭還不太好。”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引著他們走向院子中央那張石桌，“我們到這邊坐下說吧。”
趙景川這才收回了那帶著濃重警告意味的眼神，拉著葉安安，在冰涼的石凳上坐下。
吳秘書親自提起桌上的暖水瓶，給兩人倒了茶，然後才在他們對面坐下，目光落在葉安安那張因緊張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上，聲音放得極緩，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安安同志，想必錢師長己經跟你們提過一些情況。老首長這個病，很怪。”
吳秘書的目光投向不遠處藤椅上那道枯槁的身影，眼神里流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與無力。
“從三年前開始，毫無徵兆。起初，只是晚上睡不好，後來，就發展成只要一閉上眼，太陽穴就跟有兩根鋼針在裡面鑽一樣，頭痛欲裂。”
“再後來，就開始出現幻聽。”吳秘書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被風吹散，“首長說，他總能聽見一些奇怪的聲音，有時候是女人的哭聲，有時候……是戰場上那種炮彈落地的呼嘯聲。京城所有的大醫院，協和、301，我們都住遍了。全身的檢查做了個遍，從腦電圖到核磁共振，什麼毛病都查不出來。”
“國內最頂尖的神經科專家，甚至還請了兩位蘇聯來的顧問，聯合會診了幾十次。最後，所有專家得出的結論，都一樣——”
吳秘書頓了頓，從嘴裡吐出西個字：“重度神經衰弱。”
葉安安的心，沉了下去。
只聽吳秘書繼續說道：“因為查不出器質性的病變，就只能當成精神問題來治。安眠藥的劑量，從一開始的一片，加到兩片，到現在的五片……不吃，就徹夜睜著眼，一分鐘都睡不著。吃了，也只能迷迷糊糊睡上兩三個小時，醒來後頭痛得更厲害。”
“三年來，首長就是這麼一天天熬過來的。你看他現在這個樣子……”吳秘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飯量從以前的一頓兩碗飯，到現在一頓只能喝下小半碗米湯。體重掉了快西十斤。醫生說，再這麼下去，人就耗幹了。”
他說完，整個院子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隻落在紫藤花架上的麻雀，不明所以地，嘰嘰喳喳叫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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