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像一根黏膩的蛛絲,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評估與佔有慾,就那麼明晃晃地,跨越了整個喧囂的打穀場,精準地纏繞在趙景川的身上。
葉安安端著搪瓷缸,站在樹蔭的陰影裡,神情淡然地看著。
那個穿著一身漿洗得筆挺、白得晃眼的衛生員制服的女人,叫劉倩。是上個星期才從縣城衛校分配到軍區醫務室的,因為讀過幾年書,又長著一張還算清秀的臉,平日裡眼高於頂,總覺得這些大字不識幾個、只知道圍著灶臺和男人轉的軍嫂們,跟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在她看來,這個塵土飛揚、人人汗流浹背的打穀場,簡首就是個災難。那些女人們粗俗的笑聲,男人們身上濃烈的汗臭,都讓她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
可趙景川不一樣。
那個男人,哪怕是站在麥垛頂上,穿著最普通的作訓服,也像一頭卓爾不群的雄獅。他高大、英俊,身上那股子發號施令的威嚴,和那恐怖的、讓所有人都下意識服從的氣場,都像最醇烈的酒,讓她只是遠遠看著,就有些心醉神迷。
更重要的是,他前途無量。是整個軍區最年輕的團級幹部。
只要能攀上他,自己就能徹底脫離這個圈子,過上人上人的生活。
至於他身邊那個叫葉安安的鄉下丫頭?劉倩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嗤。不過是長得有幾分姿色罷了。看她那唯唯諾諾、只知道跟一群農村婦女混在一起的模樣,能有什麼出息?男人嘛,圖個新鮮而己。等新鮮勁兒過了,自然會知道,誰才是能陪他走得更遠、更能上得了檯面的賢內助。
午休的哨聲,終於響了。
戰士們三三兩兩地癱坐在田埂上,大口地喝著綠豆湯,扯著嗓子拉歌。
機會來了。
劉倩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方小小的、疊得整整齊齊的碎花手帕。那手帕洗得有些發白,卻很乾淨,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這是她精心準備的“道具”,既能顯得她乾淨利落,又透著一股子勤儉持家的樸素,最容易讓這些從苦日子裡過來的男人們心生好感。
她理了理自己那沒有一絲褶皺的白大褂,挺首了腰背,邁著自以為最優雅的步子,穿過那些橫七豎八躺著的、汗流浹背的戰士們,朝著那個正擰開軍用水壺灌水的挺拔身影走去。
趙景川剛處理完一處機械故障,正靠在一輛拖拉機的車頭旁休息。他仰著頭,喉結滾動,冰涼的井水順著他線條剛毅的下頜滑落,沒入被汗水浸溼的衣領,透著一股子野性的、令人心悸的張力。
“趙團長。”
一道嬌俏的、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嗓音,在他身側響起。
趙景川喝水的動作,沒有停。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那原本因為解渴而稍稍放鬆的眉峰,幾不可察地,重新蹙了起來。
劉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調整過來。她往前又湊近了一步,幾乎要貼到他的胳膊,將手裡的碎花手帕往前一遞,聲音放得更軟了些:“趙團長,看您這一頭的汗,多辛苦呀。我這兒有塊乾淨的手帕,您要是不嫌棄,擦一擦吧?這天兒熱,汗捂在身上容易生病的。”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相對安靜的休息區,卻足夠讓周圍幾個正在休息的戰士聽得清清楚楚。
幾個年輕戰士交換了一個看好戲的眼神,嘴角咧到了耳根。
然而,他們預想中任何旖旎的畫面都沒有發生。
就在劉倩的手即將碰到趙景川手臂的前一剎那——
男人那高大的身軀,像是觸碰到了什麼髒東西一般,毫不猶豫地,往後撤開了一大步!
那一步,退得又快又決絕,瞬間便在兩人之間,拉開了一道如同天塹般、充滿了疏離與漠然的距離!
劉倩遞著手帕的手,就那麼尷尬地、僵硬地,懸在了半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