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沉悶的爆響,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打穀場上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全大隊唯一的希望,那臺噴吐著濃重尾氣、代表著農業現代化最高水平的東方紅拖拉機,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死死地趴窩在了田埂上!
“我的老天爺啊!”大隊長急得狠狠一拍大腿,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瞬間血色褪盡。他火燒眉毛般衝上前去,圍著那堆動彈不得的紅色鐵疙瘩急得團團轉,“這祖宗怎麼偏偏挑這時候鬧脾氣!快!小王!你不是跟縣裡師傅學過幾天嗎?快給它瞧瞧啊!”
被點到名的農機手小王,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他此刻也是滿頭大汗,手裡攥著個比他臉還大的扳手,圍著那滾燙的發動機,左敲敲,右打打,急得眼圈都紅了,卻壓根找不到問題所在。
“隊長……我……我也不知道哪兒壞了……剛才還好好的呢……”
天邊,那如同濃墨般翻滾的烏雲,己經壓得極低,彷彿一伸手就能觸碰到。空氣裡,最後一絲風也停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悶熱和泥土的腥氣。幾道銀色的電光在雲層深處無聲地閃過,預示著一場傾盆暴雨即將來臨。
“完了……全完了……”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農,看著那幾百畝還沒來得及運走的、金燦燦的麥垛,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渾濁的老眼裡,噙滿了絕望的淚水,“這可是大家夥兒一年的口糧啊!”
絕望,如同瘟疫,迅速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就在這片幾乎凝固的、混雜著焦灼與無助的空氣裡,一個清清淡淡、卻異常沉穩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讓我看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葉安安不知何時己經放下了手裡的活計,從後勤的灶臺邊走了過來。
她身上還穿著那件普通的布衣,頭上包著藍色的頭巾,那張被灶火燻得微微泛紅的小臉上,沒有半分慌亂,那雙在陰沉天色下依舊清亮得驚人的眼睛,正平靜地看著那臺趴窩的“鐵牛”。
“安安?”王嫂子一把拉住她,急得首擺手,“我的好同志,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鐵疙-瘩脾氣大得很,你一個女娃家,離它遠點,別傷著!”
農機手小王也漲紅了臉,有些不服氣地嘟囔道:“葉同志,這可是內燃機,複雜得很,不是光看看就行的……”
葉安安沒有理會眾人的議論。她只是繞著那臺拖拉機,不疾不徐地走了一圈。她的步子很穩,目光從那巨大的輪胎,到複雜的底盤,再到那還在散發著焦糊味的發動機,看得極其仔細,彷彿不是在看一臺出了故障的機器,而是在審視一件熟悉的藝術品。
“小王同志,”她停下腳步,忽然開口問道,“剛才熄火前,排氣管是不是先噴出了一股比平時更濃的黑煙?”
農機手小王一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對!是噴了股黑煙,然後‘噗’的一聲就沒動靜了。”
“熄火的瞬間,有沒有聽到從發動機裡傳來‘咔啦’或者‘嘎吱’的金屬異響?”
小王撓了撓頭,仔細回憶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那倒沒有,就是動靜突然沒了。”
“你最後一次給它做保養,是什麼時候?清洗過油箱和濾清器嗎?”
一連串精準而又專業的問題,像一把精準的刻刀,瞬間就剝開了農機手小王那點半吊子的偽裝。他張了張嘴,臉憋得通紅,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我……我就是按時給它換了機油……”
周圍那些原本還抱著懷疑態度的莊稼漢們,此刻也聽出了些門道。他們雖然不懂機器,但他們看得出,葉安安問的這些話,句句都問在了點子上,絕不是一個外行能隨口說出來的!
就在所有人都在等待葉安安的“診斷”時,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穿過騷動的人群,走到了她的身邊。
“怎麼說?”趙景川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彷彿這天塌下來一般的危機,在他眼裡,不過是一件尋常小事。他的目光沒有看那臺拖拉機,而是全然落在了葉安安的身上,那雙深沉的眼眸裡,是全世界都看得見的、不加掩飾的全然信任。
“不是什麼大問題。”葉安安抬頭,對上了他那雙令人安心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個自信的弧度,“咱們這臺拖拉機,是餓著了,不是病了。”
“餓著了?”大隊長聽得一頭霧水。
葉安安伸出纖細的手指,精準地指向了發動機側下方一根不起眼的金屬管道:“問題在這兒。應該是油路管道里有雜質,堵住了。剛才那陣黑煙,是供油不暢導致燃燒不充分引起的。沒有持續的金屬異響,說明發動機和傳動軸這些核心部件都沒問題。只要把這段油管拆下來,清理乾淨裡面的濾網,再重新裝回去,它就能繼續幹活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擲地有聲地,敲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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