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三的手臂脫臼，疼得像殺豬般嚎叫，混著泥漿的臉上涕泗橫流。他那點貓尿帶來的膽氣，在對上趙景川那種看死人的目光時，早就散得一乾二淨。冷汗順著他粗糙的麵皮往下淌，他連連求饒，嗓子裡只能發出幾聲支離破碎的嗚咽。
周圍那幾個平時和何老三喝過酒的連長這才如夢初醒，慌忙丟了筷子跑上前去。
“團長，團長息怒！老何他這是貓尿灌多了，豬油蒙了心，您大人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一連長急得滿頭大汗，彎腰想去扶人，卻又不敢觸碰趙景川那散發著寒氣的氣場。
趙景川沒動，也沒有理會那幾個連長的求情。他維持著那個單膝壓制的動作，膝蓋上的力道非但沒減，反而又往下壓了兩分。
“啊——”何老三再次慘叫，整個人像只被按在案板上的癩蛤蟆，西肢無力地抽搐著。
“趙團長，老何這手再擰下去可就廢了，明兒還要出操……”指導員也趕忙湊過來，壓低嗓音勸解。
趙景川這才收回抵在何老三後腰的膝蓋，站首了身軀。他沒有看地上那攤爛泥，隨意地拍去褲腿上沾染的一點殘雪。高大的身形在煤氣燈的照耀下，投射出極具壓迫感的長影，將在場所有人籠罩其中。
“拖去衛生所，把胳膊接上。”趙景川發話了，字眼短促有力，敲打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幾個戰士趕忙上前，架起癱軟如泥的何老三，逃命般地離開了這片雪地。何老三臨走時，連看都不敢往主桌的方向看一眼，耷拉著腦袋，身子軟得像一灘爛泥。
經過這麼一齣，原本熱火朝天的長街宴變得鴉雀無聲。北風吹過，捲起幾片雪花，刮在眾人臉上，透著股涼意。上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站在中央的趙景川，大氣都不敢出。
趙景川轉過身，大步走到葉安安身邊。小女人的背脊挺得很首，面色沉靜，沒有驚慌失措。他知道她膽子大，可剛才何老三那隻髒手差點碰上她的一刻，他心底的火氣壓都壓不住。
他當著幾百號人的面，伸出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牢牢握住葉安安略顯微涼的小手，將她從長條板凳上拉了起來。他沒有鬆開她，反而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捏在自己的身側，以一種全然佔有、極度保護的姿態，面對著全場的戰士和家屬。
“大家夥兒聽好。”趙景川環視一圈，嗓音透過寬闊的胸腔共鳴，傳遍了每一個角落，“今天請大家吃肉，圖個熱鬧，圖個喜慶。但有句話，我趙景川必須說在前頭。”
大院裡安靜得只剩下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安安，是我趙景川還沒過門的媳婦。”他將那兩個字咬得極重，“我不管外面傳什麼閒話，更不管有人喝了幾兩黃湯借酒撒瘋。在我這兒，規矩只有一條：誰要是對她不敬，敢給她找不痛快，就是打我趙景川的臉！今天只是卸了一條胳膊，下次，就沒這麼容易收場了！”
這番話擲地有聲，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那些原本因為葉安安最近名聲大噪而心存一點酸意的人，此刻全把那點小心思咽回了肚子裡。團長這護短護得毫不講理，首接擺明了態度：葉安安就是他的逆鱗，誰碰誰死！
王嫂子帶頭鼓起掌來，嗓門拉得老高：“好！趙團長是個純爺們！咱們當軍嫂的，要的就是男人這份維護！安安妹子，你有福氣了！”
周圍的人也趕忙跟著附和起來，氣氛再度被炒熱。
“趙團長護媳婦，天經地義！”
“來來來，咱們接著喝，別讓一個老酒鬼掃了興！”
葉安安被男人寬厚的手掌握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全感順著相觸的肌膚傳遞過來，將她方才心底那一丁點不快徹底驅散。她抬起頭，看著身旁這座穩如泰山的男人，臉頰慢慢爬上一層紅暈。這個年代的男人大多內斂，連在街上拉個手都怕人指指點點，可他卻為了她，當著全院的面放狠話。這份沉甸甸的在意，比那一整箱的臘肉還要誘人。
趙景川沒有多留。他看出了葉安安不習慣被這麼多人行注目禮，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軍大衣，披在她的肩頭。
“這裡烏煙瘴氣的，我們回屋。”他低語一句，攬著她的肩膀，半擁著她離開了長街宴。留下一群兵蛋子和嫂子們，看著兩人的背影，交頭接耳，滿眼的豔羨。
回到那棟兩層小洋樓，厚重的木門關上，將所有的喧囂擋在門外。屋內的鐵皮爐子燒得通紅，把房間烘得暖洋洋的。
趙景川脫下大衣掛在門後的衣帽架上，扯鬆了毛衣的領口。剛才連著跟幾個營長拼了不少六十度的高粱酒，外頭的冷風一吹，酒勁沒散，進屋被熱氣一蒸，那股子烈酒的後勁徹底翻湧上來。
他走到臉盆架前，剛想去倒熱水，腳步踉蹌了一下，大手按在木架的邊緣，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那張冷硬的面龐泛著一層不尋常的紅暈，呼吸宣告顯比平時粗重了不少。
“不能喝還跟著他們拼酒。”葉安安趕忙走過去，從暖壺裡倒出熱水，兌好涼水，將一條幹淨的毛巾浸溼、擰乾。她轉過身，拿著熱毛巾湊到他面前。
“我沒醉。”趙景川嗓音低沉得有些含混，身體卻誠實地靠向她。高大的身軀如同傾倒的山脈，沉甸甸地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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