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您現在是否方便？”
溫和的、帶著南方特有軟糯口音的男聲，在喧鬧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下課後正收拾著教案的葉安安抬起頭，看向面前這位不請自來的訪客。
男人身形清瘦挺拔，一身筆挺的炮兵幹部制服穿得一絲不苟，鼻樑上的金屬框眼鏡讓他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與這個大院格格不入的書卷氣。他的眼神很亮，透過鏡片，毫不遮掩地流露出對知識的探究和對她本人的好奇。
“你好，蘇指導員。”葉安安的語氣禮貌而疏離，她將手裡的粉筆灰拍了拍，並沒有接過話頭，“有什麼問題嗎？”
蘇文謙似乎沒察覺到她的冷淡，反而因為她準確叫出了自己的職務而眼睛一亮。他推了推眼鏡，開啟手裡那個軍綠色的硬殼筆記本，指著上面一處記得密密麻麻的公式，態度謙遜地問道：“葉教員，是這裡。您剛才講的，關於重力影響下的拋物線軌跡計算，我有個地方沒太想明白。您看，如果初始速度和角度不變，但我們考慮風阻這個變數……”
他的問題很專業，顯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葉安安的注意力被拉了過去，耐著性子為他講解起來。
只是，兩人這副湊在講臺前“探討學術”的畫面，落在教室裡還沒走光的軍嫂們眼裡，味道就全變了。
“哎，那不是隔壁炮兵連新來的秀才指導員嗎？聽說家裡是南方大城市的，文化水平高著呢！”
“可不是嘛，長得白白淨淨的，跟咱們這幫黑炭頭就是不一樣。你看他那眼神，首勾勾地盯著安安，嘖嘖……”
王嫂子一邊收拾著自己的小板凳，一邊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李嫂子，壓低了嗓門，語氣裡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我瞅著，這文化人的心思，可不單純吶！”
起初，葉安安只當這是一次偶然的課後交流。
可接下來的幾天，她才發覺事情好像並不簡單。
蘇文謙像是成了她課堂上最忠實的“掛件”。每天晚上，他都雷打不動地抱著那個硬殼筆記本，提前十幾分鍾就到教室，不聲不響地坐在最後一排。
他不跟周圍的戰士們搭腔，也不看嫂子們投來的好奇目光，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可只要葉安安一走上講臺，他的視線，便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牢牢地、一瞬不瞬地，黏在了她的身上。
他聽得極其認真，筆記記得比誰都滿。而每當夜校下課的鈴聲響起，當所有人都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時，蘇文謙總會是最後一個，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從教室的後排走到講臺前。
“葉教員，今天講的化學方程式配平，我還有點疑問……”
“葉教員，關於力的相互作用，您能不能再給我舉個例子？”
他的問題總是層出不窮，態度永遠謙和有禮，讓人根本找不到理由拒絕。
一來二去，整個大院都知道了。炮兵連新來的蘇指導員，對趙團長家那位神仙似的未婚妻，起了別樣的心思。
這天晚上，大雪又洋洋灑灑地落了下來。
葉安安講完最後一堂課，送走了意猶未盡的學員們，教室裡很快就只剩下她和那個雷打不動的身影。
“葉教員，辛苦了。”蘇文謙今天沒有拿筆記本，而是從自己的軍大衣口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用手帕包裹著的小物件。
他走到講臺前，將那東西放在了葉安安的教案旁邊，然後慢慢地、帶著一絲鄭重地，解開了手帕。
是一支鋼筆。
那鋼筆的筆身是暗紅色的，在煤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筆帽頂端和筆夾處都鍍著一層燦然的金色，一看就不是供銷社裡賣的那種普通貨色。
“我一個在上海的親戚，託人從海外帶回來的。我一個大老粗，用著也浪費。”蘇文謙的臉頰在燈光下微微泛紅，他不敢看葉安安的眼睛，只是低頭盯著那支筆，聲音比平時更顯溫吞，“我看您每天用粉筆寫字，傷手。這支筆出水順滑，您……您拿著備課用，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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